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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日头晒得货摊发白。
苏晓的货摊摆着,眼睛却不在货上。
本子翻到昨晚那一页,三处记号并排,茶馆门口一个,裁缝铺前一个,旧货摊边上闪过的一个。
都是同一件灰褂,同一个高矮,走路的步子也一样,先迈左脚。
“三回了。”她声音落在货堆里,“今早他又在茶馆门口转,看见我,低头走了。”
“由头呢?”
“头回问路,二回买鞋,今早看锅。”苏晓指尖点着本子,“三回三样,脸却是一张。买鞋那回,他连鞋码都问了,问完又不买。”
叶凡把桶换了下肩。
“买鞋是看我脚上带不带泥,看锅是看我家里烧什么火。”他说,“一个跑水的,住哪儿、吃什么、一天走几趟,他都想知道。”
“上头派人下来了。”
“派下来摸根的。”叶凡看着街口,“不惊我本人,先摸我这条水路的根。”
“我们还摆?”苏晓抬眼。
“摆。”他的声音很平,“这时候缩,等于认了心虚。越是被人查,越得像真跑水的。天天来,不躲不问。”
他顿了顿。
“他要看的就是我慌不慌。我一慌,今天收摊、明天换街,这条线就断在我手里。”
叶安的声音低进来:“街面我兜着。有个戴礼帽的,从东头一路晃过来,走走停停,进过两家铺子,什么都没买。”
叶凡没回头。
“看见了。”
那礼帽压得低,帽檐下一张脸看不真切。手里提着个布口袋,像个买东西的闲人。
走到摊前,脚步慢了。
他先弯腰看了看摊上的旧铜扣,拈起一个,翻来覆去,又放下。
“跑水的?”那人开口,嗓子有点哑,“打听个路。这条街上管事的,住哪头?”
叶凡挑着桶,站住。
“跑水的只认水。”他说,“管事的,没见过。”
“哦。”戴礼帽的不急,把布口袋换了只手,“听口音,你不是本地。”
“外路来的。”
“外路人,跑这条水,胆子不小。”那人笑了一声,眼睛却往叶凡手上看,“这条街的水路,认脸不认人。你这张脸,生。”
叶凡没接话,低头理了理桶绳,把松的那道重新绕紧。
那人踱了半步,凑近些。
鼻子里像在闻什么。
叶凡知道他在闻,闻袖口有没有常年沾水的那股潮气。
“袖子倒是旧。”戴礼帽的咂了咂嘴,“扛了几年桶?”
“三年。”
“三年,手上该有茧。”
那人的眼睛钉在叶凡手上。
“伸出来我瞧瞧。跑水的人,掌心一层,指根一层。两层茧,骗不了人。”
叶凡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下,他没十足把握。
手不自觉往内袋里停了停,指尖按住那半枚铜片,掂出一点分量,又压回身侧,没让它见光。
该伸的手,伸了出去。
掌心朝上。
一层薄茧铺在虎口,是这几日刻意磨出来的。指根却干净,跑水三年的人,虎口握桶,指根抠桶沿,该有另一层老茧,磨得发亮。
戴礼帽的伸手过来,拇指在叶凡指根上轻轻一蹭。
他的手指一僵。
那一僵很短。
叶凡却捉住了,对方认出来了,指根的茧不对。
他没收回手,也没躲,就那么摊着,像不知道自己手上缺了什么。
“茧薄。”戴礼帽的松开手,“扛桶的,不该这么嫩。”
“年前病了一场,脱了层皮。”叶凡把手收回,往袖里缩了缩,“养了两个月,才接着挑。衣裳也懒得换。跑水的,认衣裳比认脸多。”
戴礼帽的没接这句。
他把布口袋往肩上一搭,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