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一个人,没骑马。灰绿色旧斗篷裹到膝盖,水珠顺着下摆往下掉。黑发湿透,束成低马尾,贴在颈后。他背着“悼亡”,左耳上的听力耳罩亮着极淡的绿光,耳罩边上那张“别吵,妈妈在听”的贴纸早被雨泡得卷了起来。他走得很慢,像从山的那一边,沿着旧铁路线,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营长从车上跳下,迎上去。他还没开口,百歌人先说:“西坡上除了腐心,还有十几条从基地排风井钻出来的灰东西。烟中恶鬼的人把管廊口清干净了。我来给你们带路。”
营长问他:“能听清雾里的东西吗。”
百歌人侧了侧头。雨声大得像有千军万马在淌。他停了几秒,说:“太吵。耳罩全开会炸。只开一点,能听近处。那些大的不用听,它们走路会喘,地下有回音。小的贴地,近了才听得见。”他顿了顿,往北边一指,“山门那边静。可能全缩进去了。”
营长点头,把地图铺在车盖上,拿电筒照着:“你听得出西坡下头还有几只大的?”
“三只。西坡石槽一只半睡半醒,呼吸慢。另外两只一直没动。雪水从上面冲下来,它们把身子埋进泥里,只留几个气孔。我往西边那片断崖走过,它们没醒。”
“能引出来吗。”
“能。但要用活物引。铁骑去,它们会缩。那东西对热和声音都敏感。”百歌人抬起眼,看营长。他眼底极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我走一趟。我开枪,把它逼出来。你们炸平。我撤。”
营长沉默了一瞬。他把电筒一收,说:“我派两个步兵跟着你。别一个人。”
百歌人摇头:“不用。人多了,脚步乱。我走。”他不再多说,转身朝西边走。营长在后面喊了一句:“百歌人!枪一响,我们炮就打。你撤快些!”百歌人没回头,只把右手举过头顶,在雨里极轻极轻地一摆。那像在说“放心”,又像在说“别管我”。他钻进雾里,灰绿色背影三两步便给雨吞得只剩一点。
众人望着,半晌没人说话。铁骑的钢蹄在泥地上偶尔“嗒”地一响,像这山谷的脉搏,又沉又慢。营长拍了拍炮管,说:“散开。车头不熄火。炮口都给我向西偏。枪声一响,就往西坡上招呼。”他的嗓子早哑了。这夜才过一半,山还没开。天边一丝亮也没有。
二十分钟后,西坡响起了第一声枪响。不是重狙。是低语冲锋手枪的三发点射。枪声短,像谁在雨里敲了三下铁板。接着是一阵极尖锐的、像整块泥地被人从声比惊雷还重,直直地砸进山谷,把两壁都打得一震。西坡石槽方向,地面像被掀起来一样。三只巨物同时从泥里拱出,灰白色的腐肉翻卷着,胸口成串的裂口往外喷黑水。它们朝枪声方向扑去。百歌人已经不在那儿。他侧滚到另一片断崖后面,单膝跪地,把“悼亡”重新架起来。他数着自己的耳鸣,像在雨声与炮声之间拉出一根极细的线。他扣下扳机。重狙再次咆哮。一发点五零穿过第一只巨物的腿弯。那东西一歪。帝皇型机械战马就动了。
马上的重机枪像两条火蛇,贴地咬出去。子弹在雨里打出一片红雾。铁蹄踏进腐泥,每一下都像把整片山谷都踩得往下一沉。步兵们猫在装甲车后,往西坡上扔手雷。炮口喷火,一发接一发,把整个石槽都炸成了焦土。那三只巨物先后倒下。最大那只还想往山壁后躲,被两发高爆弹同时轰中腰腹,像一滩被烧化的烂蜡,慢慢滑进泥里,再不动了。
枪声停住。雨还没停。百歌人从断崖后走出来。他耳朵上那片贴纸彻底掉了,不知道掉在哪片泥里。他走到营长身边,半边身子全是泥水,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说:“西坡清了。山门还没动。”
“清得干净吗。”营长问。
“大的没了。小的往北退了。”百歌人抬头,望了望雾深处,像在听一阵很远的回响。片刻后,他补了一句,“山门后面有人。他们正往外走。脚步快,有三百多。”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是不是要用神骸?”
营长一怔:“神骸?这事你怎么知道。”
百歌人没答。他偏过头,像在听雨声里有没有另一个声音。过了几秒,他说:“如果这车要烧神骸,最好别从正面山门出。北坡那边还有一条旧通风隧道,能通到半山腰,口上被两堵废墙挡住。神骸管线可以从那儿走,把核心放到车腹下方。正面山门太亮。那些东西会看见。神骸一亮,像在雾里举火把。还是把火藏低些。”
营长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百歌人没看他,只把“悼亡”往肩上一挂,说:“一个听见火的人。”他转身,往南边那条小路走了。灰绿色的背影在雨里淡得像一笔半干的水墨。有人在后面喊:“百歌人!去哪儿!”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们接车。我去把北坡那条线看清楚。天亮前回来。”
凌晨三点半。山门从内部打开。
门轴极响,像把整座山的骨头都拧了一遍。那扇旧合金门往两边缓缓滑开,雨点被门内泄出的强光打成一蓬金粉。老宋抱着一条旧毛毯站在门后,脸被光照得发青。他看见门外的雨,看见铁骑,看见坦克,看见从泥里站起来的兵。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泪先下来了。
许工从他身后挤出来。黄色安全帽,一脸油灰,眼睛里像烧着两团从那五个月黑暗里捞出来的火。他抢到营长面前,张嘴就吼:“电!电到了没有!车头刚试转,拉不动后边!我让人拆了三分之一车厢的连接才不烧线!你们别告诉我外头线路全断了!”
营长还没答,通讯器“嘶啦”一响。方远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三十三号已并网。电流三分钟后到基地。告诉许工,双路供能准备。煤电先,神骸管后接。别把车头烧了。”那声音极快,像被人追着跑。营长大声复述。许工听完,猛地一挥拳头,转身朝洞厅跑去,边跑边吼:“接电!先把主轨的电接上!车头缓启!后边所有连接重新上紧!三分钟!三分钟!”基地里的人像被这一声唤醒了,从四面同时动了。有去推闸的,有去车尾拉线的,有把小车沿着铁轨推得飞起的。洞厅里人声鼎沸,混着回声,像一口被重新点着的炉。
老宋没动。他站在门边,看那列车。车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忽然把那条旧毛毯一抖,披在身上,像给这五个月所有在黑暗里熬过来的人披上一层仍不够暖的皮。他低声说:“车叫阿尔戈。就是阿尔戈。不改了。”雨打在他脸上,他像没知觉。
营长上前,把一只手按在老宋肩上:“我们要用神骸。”老宋身子一僵。他慢慢抬头,看营长。营长说:“车出去,必须跑得远。电站的电不够。神骸只烧一段路,车一出去就切。车腹加隔离舱。这是上面的命令。”老宋听着,嘴唇抖了抖。他没问为什么。他只是回头,朝车尾方向望。那儿有几道人影正猫着腰往车底钻。幽蓝色的光从他们中间极轻极轻地闪起来,像雨夜深处被惊醒的星。他慢慢点了下头。风从山门灌进来,卷着雨,把他那件旧毛毯吹得猎猎响。
车动了。阿尔戈从洞厅里开出来时,雨幕像被它活活撕开。车身黑沉,炮管在两侧像一柄柄横插的刀。车头两盏大灯如雪。它极慢,极稳,轮子碾过铁轨,一声声极沉重。像有什么从山体里往外踱步,一步千年。后头的车厢全亮着。蓝底白字的号牌在雨里反光。阿尔戈。许工站在车边,跟着跑,一边跑一边仰头看那车。他跑得跌跌撞撞,像在追一个终于肯从梦里醒来的旧梦。
百歌人从北坡方向的小路走回来。他浑身是泥,斗篷撕开半幅。他站在道旁,摘下耳罩,任雨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世界。他看着阿尔戈从面前缓缓驶过,低声说:“龙出来了。”然后他转身,朝南边那条进山小路走。没有人问他还去哪儿。只有营长在车队前回头,朝他喊:“百歌人!跟车走!你一个人,前路凶险!”百歌人没回头。他只是往北边望了一眼,声音轻得像从雨缝里漏出来的:“我听见了。”没人知道他听见了什么。他走了。步子极慢,也极稳,像一个人要去听清楚——那列车,究竟能不能穿过这场雨。
天快亮了。雨还在下。阿尔戈越驶越快,把整条山道照成一条雪亮的河。铁骑与车队跟在两侧,像给它护住两肋。北线方向,天边已经透出极淡极淡的灰。像这漫漫长夜,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意思。而山门久久未关,老宋还站在那儿,用一条旧毛毯裹着自己,看那列车远去。直到它成了雨夜尽头一点极亮极亮的光,才慢慢回身。门在他身后合上,像把五个月的死寂重新关回山腹。可这一次,门里的人都醒了。连那些灯,都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