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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姜头说,“大姜片,三片一锅。东线的人说,姜能驱寒。你们在这蹲了一夜,骨头都是冰的。喝点姜汤,好歹能暖一暖。我是信这个的。”
“能再给我一片姜吗?”阿良说。他抬头,油烟和灰尘糊满的脸上露出一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嚼着醒神。”
老姜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切好的生姜。他捏出一片递过去。阿良接过来,直接塞进嘴里。姜的辛辣混着汤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他整张脸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缓过来。
老姜头继续分饭。米饭是用铝盒装的,一盒六百克,压实了,盖子上凝着一层水汽。他一个一个递过去,递饭的时候会顺带摸一下对方的手背。老人的手粗糙而干瘦,但很热,像刚从灶台上烤过。摸到老伍的右手时,他在老伍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按,然后把饭盒塞过去。
“吃。”老姜头说。
“你吃了吗?”老伍问。
“我吃过了。”老姜头把牛肉罐头从车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码在沙袋上。罐头是扁圆形的军需品,黄褐色,铁皮壳子上印着模糊的牛头标记和战备编号。打开一罐,里面的牛肉泛着酱红色的油光,肉块大而厚,肉汁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冻状物。老姜头把开好的罐头推到几个人面前:“先把肉吃了。凉的也好吃。就着热汤泡饭,香。”
聂晓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摘下眼镜,用袖子擦眼睛。不是哭,是热气把眼镜蒙住了。他一边擦一边说:“我上大学的时候,食堂里的红烧牛肉都没这么好吃。”
“放屁。”马山说,“那是你饿疯了。”
“饿疯了也好吃。”聂晓把眼镜重新戴上,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我现在信了。人饿到一定地步,树皮都是肉味。”
老姜头笑了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烟是便宜货,没有滤嘴,烟纸发黄,闻着有股陈年的旱烟味。聂晓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抽。
“留着等开打再抽。”他说。
“对,留着。”马山把罐头盖撕下来,用筷子把里面的牛油刮到饭盒里拌饭。油亮亮的大米饭被牛油裹住,热气腾腾地往上蒸。他扒了两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老姜头站在旁边看他们吃。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穿过灰白色的云层,从封锁墙缺口斜斜照下来,落在他们几个人的脸上、手上、碗上。阳光把汤碗里升起来的热气照成一缕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色,像有无数的小飞虫在光线里慢慢上升。老姜头的白发在阳光里发亮,像一丛被霜打过的野草突然被照透。
“都慢点吃。还有。”老姜头说,“今儿个肉多,饭多,酒也有。上头说,等那些怪物疯起来的时候,怕你们没空吃。所以这会儿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撑死总比饿死强。”
“你这话怎么跟送终似的。”阿良抬头,嘴里嚼着饭。
“送终我也不怕。”老姜头的声音平静得像井水,“我送了半辈子饭了。东线的、南线的、火线上的,哪儿的兵没吃过我的饭。吃完这顿,多少人都没回来。我不怕送终。我就怕他们走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饿着肚子走,下辈子会变成饿死鬼。变成饿死鬼,就真回不来了。所以饭得热,汤得满,肉得大块。”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封锁墙外的废墟。那里,灰白色的雾还没散尽,像从地底升起的旧梦。老伍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姜头回了他一个极短的笑,然后把围裙下摆一掀,转身推起手推车。
“不说了。我还得去第四个火力点。那边也有几个要吃饭的。”他说。车轮嘎吱嘎吱响起来,渐渐远了。手推车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着,车上空桶和饭盒轻轻碰撞,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像一首走调了的歌。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同日清晨。
雷诺伊尔坐在桌前。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极淡极淡地亮着,像一根被水浸透了的银线。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封面上盖着三个战团的印章——神明之刃、万战官、暴风雨。三个章并排压在一起,红得发暗。
他的手指在战报封面停了几秒,然后翻开。
第一页是神明之刃的伤亡报告。神明之刃,全团四十二万人,去年病毒爆发期间在北方矿区执行封锁任务时遭遇大规模尸潮,损失一万一千人。方远志在数字旁边用铅笔批了一行字:“战损两成,但建制完整,士气未崩。”
第二页是万战官。万战官,精锐核心战力,去年在南方雨林地带执行清剿任务时遭遇变异体集群突袭,损失一万三千人。备注栏里写着:“其中三千为辎重兵和医疗兵。维里奈安本人重伤,恢复后重新归队。”
第三页是暴风雨。暴风雨,攻坚突击最猛,去年在西方山地执行据点清除任务时遭遇丧尸坦克集群和暗影型伏击,损失两万四千人。备注栏里有特斯洛姆的亲笔签名,字迹潦草但极用力:“损失最大,但没丢过阵地。特斯洛姆。”
雷诺伊尔把三页报告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那摞文件已经堆得很高了,战报、伤亡名单、弹药申请、补给申请、医疗物资调配单,一层压着一层,像一座用纸浆和白纸砌成的坟。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砖茶泡过太多遍之后连苦味都淡了,只剩一丝极细极淡的涩。他放下杯子,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伤亡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极清晰,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字。
方远志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茶水已经凉透了。他走到窗前,把那杯凉茶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看着雷诺伊尔。他的眼睛
“三个战团的损失数字你看了。”方远志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核算过了。神明之刃还能打,万战官的底子还在,暴风雨虽然损失最大,但特斯洛姆说了,他手下的人一个没跑。三个团加起来,人数还是够的。”
“我知道。”雷诺伊尔说。
“他们最快三天到。”方远志说,“天之孤的空军已经在准备轰炸任务。三轮轰炸,先把外围的菌丝和无兆压制住,然后三个团从外面撕口子,我们从里面往外打。时间上对得上。”
“对得上。”
方远志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面前是那堆成山的文件。他伸手从里面抽出一份,翻开,又放下。又抽出一份,翻开,又放下。他抽到第三份时,手停住了。那是一份关于传死者、烟中恶鬼、神卫混合战力部队的请示单。这些部队的大本营都不在圣辉城,但他们在圣辉城围城之前主动留了下来,请求编入城防序列。他们不是主力战团,没有神明之刃那么多的人,没有万战官那么强的核心战力,也没有暴风雨那么猛的攻坚火力。他们只是自愿留下来的。
方远志把那份请示单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单子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页纸,盖着三个章:传死者、烟中恶鬼、神卫。
“他们的大本营不在圣辉城。”方远志说,“但他们都留下来了。我问过他们的负责人,为什么不走。他们说,走了没脸见那些还埋在废墟里的弟兄。不是官方话,是他们的原话。”
雷诺伊尔低头看着那份请示单。他的目光在三个章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最下方签了字,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他们不是编外。他们是卡莫纳的兵。给他们发枪,发弹药,发饭。和正规战团一样。不能再叫混合战力。叫后备主力。”
方远志看着他签字。等最后一笔落下,方远志忽然说:“传死者那个团,一人一本白本。烟中恶鬼,顾阎王的人在夜间打烟幕战。神卫的人最能打防御,封锁墙西段就是他们在守。你的人已经开始叫后备主力了。那三个大团来了之后,你准备怎么用他们。”
“先让神明之刃封东线。”雷诺伊尔把笔放下,指节在桌面上极轻极慢地敲了一下,“万战官打中央,暴风雨从西线切入。那三个团从外面打,传死者、烟中恶鬼、神卫从里面配合。落刀和神中射继续守封锁墙。屠夫还在南线。三天。把口子撕开,把援军放进来,然后往北打。”
“伤亡会很大。”方远志说。
“会。”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但不打伤亡会更大。我们已经被围死了。现在有人从外面往里面打,这是唯一的机会。不抓住这个机会,等病毒母体下一轮总攻开始,圣辉城撑不住。”
方远志没有回答。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茶是苦的。他皱着眉咽下去,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子碰在桌面,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那些数字,”他忽然说,“神明之刃的一万一千人,万战官的一万三千人,暴风雨的两万四千人。总共四万八。四万八千条命,全丢在去年。一年了。我们还在打。有时候我晚上睡觉,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就在眼前跳。四万八。四万八。每跳一下,我就醒一次。”
“你现在需要睡觉。”雷诺伊尔说。
“你需要。我还不困。”方远志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你都在这里熬了多少个晚上了。你的脸色比封锁墙上的沙袋还灰。”
“打完再说。”
“打完再说。”方远志重复了一遍,像把这句话当成一句咒语,念给自己听。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签好字的请示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内袋里。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雷诺伊尔说了一句:“雷诺伊尔。那些兵——外面的,里面的,死了的,活着的——他们相信你。你知道吧。”
雷诺伊尔没说话。
“他们相信你能带他们出去。”方远志说。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震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所以他们愿意留下来。愿意等三天。愿意当饿死鬼也不走。你得让他们活着出去。能带出去多少,就带出去多少。少一个,那些数字就多一个。”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紧,发出一声极闷极实的响。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堆成山的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透出极淡极薄的光。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些冷冰冰的纸页。纸面很凉。
他知道方远志说得对。那些兵相信他。他能闻到的,封锁墙上那些兵在接到三日援军的消息时,笑声里带着的那点热望。他能看见的,老姜头推车上锁墙时,那些守在墙上的兵眼睛里亮起来的光。他能听见的,老伍最后说“等该回来的人”时,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点颤音。这些都不是命令能换来的。这些是命换来的。
他不能输。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是人间失格客的加密频道。但接的人不是他,是笑口常开。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像刚睡醒。
“他还在睡。”笑口常开说。
“让他睡。”雷诺伊尔说,“等他醒了再打给我。不——不用。让他睡。别吵他。明天我再打。”
“明天他也可能还在睡。”
“那就后天。”雷诺伊尔说。他握着听筒的手很稳,但指节在听筒握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你们在暗区,多注意安全。如果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笑口常开说。她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极轻极短地补了一句,“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雷诺伊尔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窗外的光已经变得明晃晃的了,从防弹玻璃上方漏进来,落在那堆文件的第一页上。那一页上,三个战团的红章像三块被血浸透的伤疤,叠在一起,沉甸甸的,重得几乎能听见它们压在纸面上的声音。
三天。还有三天。这三天,他们会吃得很饱,睡得很浅,把刀擦干净,把枪校正好,把白本揣在胸口,把最后一发子弹留给自己。然后,等三个战团从外面撕开口子,他们就冲出去。带着所有还活着的人,带着那些已经变成数字的名字,带着“饿死鬼”这个比任何勋章都更让人心酸又骄傲的称呼,从这个被围死的牢笼里,冲出一条路来。
雷诺伊尔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呼吸很慢,像要把整座城市的疲倦都吸进肺里再慢慢吐出去。窗外,封锁墙上的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的,像旧历年的更鼓,一下一下,敲着这座还在呼吸的城市,迎来有呼吸的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