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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4月20日。圣辉城,北侧封锁墙,第三火力点。
凌晨的炮声停了之后,封锁墙上的守军换了一班。新上来的这组人里,有两个是从东线临时调来的二线步兵,还有三个是落刀战团撤下来休整的轻伤员。
天还没亮透。北侧封锁墙外的废墟像一片沉在灰雾里的海底,断壁残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被封锁墙上扫过的探照灯照亮,露出钢筋和碎砖交错的狰狞轮廓。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和极淡极淡的焦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腐烂,又把那股气息从裂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老伍坐在沙袋后面,背靠着那堵被炮火啃得坑坑洼洼的混凝土胸墙。他四十多岁,脸被硝烟和风沙磨得像一块旧树皮,颧骨高,眼窝深,左边眉骨上方横着一道已经愈合了多年的旧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左臂吊在绷带里,手腕以下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发紫的手指,像五根被霜打过的枯枝。他用右手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咬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舍不得嚼。饼干是军需品里最硬的那种,硬得能把牙崩掉。他含了好一会儿,才用舌尖抵着上颚一点一点磨,磨下来的碎屑混着口水咽下去。他知道这半块饼干是他一天的口粮。封锁墙上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好几天了,后勤运上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昨天还能每人分到一块饼干和半壶水,今天饼干只剩半块,水壶里的水也早就喝得见了底。老伍喝水的方式很特别——他不仰头灌,而是把壶口贴在嘴唇上,极慢极慢地倾斜,让水一点一点渗进嘴里。他当兵二十多年,早就学会了在缺水的时候怎么让每一滴水都从舌面上滚过去,滚得越慢,水就越经喝。
阿良蹲在他旁边,瘦高个,作训服穿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脸上涂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油烟,黑乎乎的,被汗冲出一道道浅沟,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他正在擦刀。刀已经卷了三处刃,他用布条卷着刀柄,把刀背抵在沙袋上,用一块碎石片慢慢刮。刮一下,骂一句。
“落刀这名字到底谁起的。”阿良把刀翻过来,对着晨光看卷口,“老子砍了四个小时,全在砍那身烂甲。刀卷了不说,胳膊都快震脱了。落刀落刀,这他妈是刀落。”
“你悠着点。”老伍含含糊糊地说,“你那刀还能落,我这条胳膊差点一起落了。五个人拖回来仨,还有个只剩半条腿。你知足吧。”
“我知什么足。我不痛快。”阿良把刀插回鞘里,往沙袋上一靠,眯着眼看天。天灰蒙蒙的,还没亮透,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搭在城市上空。“屠夫那边一个突击组全没了。我们这边又少了几个。再这么打下去,落刀就真成‘落’刀了。全落了。”
旁边一个东线来的二线兵正往弹匣里压子弹。他叫马山,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宽背厚,一双大手像两把小蒲扇。听了阿良的话,他手上没停,只笑了一下:“落刀不错了。总比我们强。我们夜里出去,天亮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半人在被问‘你是谁’。打得太隐蔽,自己人都认不出来。”
“你们不是烟中恶鬼?”阿良问。
“我倒是想。”马山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里,卡榫弹回来,他顺手把枪往怀里一抱,“那是顾阎王的地盘。我们是二线,给一线送弹药的。昨晚上我送弹药,路过传死者的阵地,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一人一本白本。”马山伸出一只手比划,“揣在胸口。好像是他们营的规矩——冲锋前把本子一亮,不是遗书,是让敌人签字的。就打起来之前,有传死者的兵把白本往尸堆里一扔,喊了一嗓子:‘签个字吧,免得以后没名字!’”
老伍摇头。阿良也摇头。
“没听到。但听着像他们干得出来的事。”阿良的嘴角稍微翘了一下,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笑的东西,“让敌人临死之前签字,神经病。”
“那本子真不是遗书?”另一个东线兵问。那兵叫聂晓,戴着一副用胶带缠着腿的旧眼镜,年纪不大,脸白,像个学生。
“不是。”马山摇头,“遗书他们写在衣服内衬上,一人一行字。白本是给别人签的。传死者,传死。他们那帮人,死了之后得有个名。所以他们让人签字,意思是你死在我手里,我记你一笔。谁杀了谁,白纸黑字。”
“那万一敌人不签呢?”
“不签就替他签。写完再捅死。有的字写得比我还好。”
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堆快燃尽的炭上又吹了一口气。笑声很快散了,被晨风吹走。封锁墙下,废墟里的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条没长腿的爬虫。远处南线方向又有炮声,闷闷的,隔得很远,像天边有谁在捶一面用棉被蒙住的大鼓。
“烟中恶鬼,传死者,屠夫,落刀……”阿良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甩了甩手,“都他妈是些什么团名。咱共和国起名的是不是跟鬼有仇?恶鬼、屠夫、传死、落刀。打完这仗,回去跟家里人说你在哪个团,人家还以为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有一说一,这些名字能让你活得更久。”老伍忽然说了一句。他的压缩饼干吃完了,手指在裤子上一蹭,低头看自己吊着的左臂,目光有点飘,“鬼不怕鬼。丧尸看见‘屠夫’这两字,说不准还得想一想。你叫个‘和平鸽’,谁怕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该多起几个瘆人的名?”阿良来了精神,“‘吃人王’、‘剥皮将’、‘专咬膝盖’……”
“别他妈扯了。”马山笑骂,“传死者的名都瘆到阴间去了,丧尸也没见少。该咬你还是咬你。名字顶个屁用,得看谁站在你后面。”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下去:“我就想知道神明之刃的人什么时候来。他们一个团四十二万,比我们几个战团加起来都多。还有万战官,维里奈安,精锐核心,战力极强。暴风雨,特斯洛姆,攻坚突击最猛。”
“你从哪听来的?”阿良问。
“昨晚上营部通讯员跟人聊天,我在旁边听着。说是统帅部已经联系上了。神明之刃、万战官、暴风雨,三个团正在往圣辉城赶。最快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从外围撕口子,我们从里面往外打,来个里应外合。”
“三天?”老伍抬起头。他那只没吊着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撑了这么久,还要再撑三天?”
“三天。”马山点头,“咱们后面还有后手。天之孤的空军部队也准备好了。朱元,北方耐寒,冬季主场。他那帮人会开飞机,准备了三轮轰炸,先给咱们头顶炸出一条路来。”
“三轮轰炸?”阿良转头看了一眼封锁墙外的天,像在等那几架飞机突然从云里钻出来。天还是灰的,什么都没有。“炸哪?别炸着咱们。”
“炸外围。给他们开路。指挥部说,先轰炸,再突围。三路援军到了,就跟咱们南北对进。咱们到时候要负责在指定区域打开封锁墙的口子。要炸,有命令;没命令,一个烟头都不许扔。”
“好事。”老伍慢慢说,声音像从很深的胸口里升起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打了这么多天,终于能看见点人影了。不管是谁。只要是人就行。”
话音刚落,墙角那台通讯器响了一下。有人在里面喊:“第三火力点!营部问,现在几号火力点有人?”
老伍伸手把通讯器拿过来,单手按了一下按钮:“第三火力点!三个轻伤员两个二线,全在。什么事。”
“统帅部通报:神明之刃、万战官、暴风雨正在路上,大约三日后抵达目标,帮助突围。天之孤空军部队已经准备,准备三轮轰炸。各火力点注意,准备接应。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老伍回了一句,然后把通讯器往阿良手里一塞。他仰起头,看天。天灰蓝灰蓝的,像一张被炮火熏旧了的旧军被。他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去,眼角却先红了。他没说话。
阿良接过通讯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块突然变热了的石头。他忽然小声说:“三天。就三天。老子三天不擦刀,省点力气。”
“你那刀不擦,到时候拔都拔不出来。”马山说。
“拔不出来就拿刀鞘砸。”阿良把通讯器放到一边,重新靠回沙袋上,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他脸上的油烟已经干成了硬壳,一笑就往下掉渣。“等那帮孙子到了,我给他们表演一个什么叫落刀。他们从外面炸,咱们从里面剁。里应外合。一刀一个。”
“行了吧你。”老伍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很淡,但眼角是湿的。他用那只没吊着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像要把什么抹掉。“先熬过这三天。别的都是后话。”
晨光又亮了一点,透过封锁墙的缺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几个人的脚边。炮声也似乎远了些,像潮水在退。城墙脚下,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灰猫从沙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他们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良看着那猫,忽然说:“连猫都还活着。”
没人接话。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群在坟堆里坐得太久的人,突然闻到了风里有路那头飘过来的,极淡极淡的、活人的味道。
就在这时,封锁墙内侧的坡道
“开饭了!第三火力点,开饭了!”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坡道推过来。推车的是个老头,六十几岁,灰白头发剪得极短,脸上沟壑纵横,腰间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白色围裙。那围裙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分不清原色了,上面沾满了酱油、菜油、炭灰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污渍。他推得很慢,车轱辘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车上有两口大铁桶,桶口盖着木板,热气从木板缝隙里一缕一缕往上冒,白花花地融进晨雾里。
“老姜头!”阿良第一个跳起来,刀都忘了收,“老姜头今天怎么上来了?”
“不是我要上来,是上面让上来的。”老姜头把车推到沙袋旁边停稳,用围裙擦了擦手,把木板揭开。一股混着牛肉、油脂、姜片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在冷空气里炸开,浓得所有人都往后仰了一下。老姜头从桶里舀出一大勺汤,汤色红亮,表面漂着油花和几点碧绿的干葱花。他拿勺子在桶沿上敲了两下:“热汤,一人一碗。牛肉罐头两个。大米饭六百克。果酒一瓶。烟一盒。”
“多少?”老伍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凑过来,看着那两个冒着热气的铁皮桶和手推车下层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与米饭盒,脸上露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表情。
“两个牛肉罐头。”老姜头一边舀汤一边重复,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菜市场里报了十几年菜价,“六百克大米饭。加热过的。一碗热汤。一瓶果酒。一盒烟。统帅部直接下的令,全军一人一份。”
“这他妈是断头饭?”阿良说了一句。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没人笑。
老姜头的勺子停在半空,汤从勺沿滴下来,落在桶里,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他抬眼看着阿良,又扫了一圈其他人,然后把勺子重新伸进桶里,舀起第二勺。
“上头说了,不是断头饭。”老姜头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遍的命令,“是让将士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打得动。打不动,就真成饿死鬼了。上头不让人当饿死鬼。”
“饿死鬼……”老伍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把胆汁涂在了嘴角上。
“来,接着。”老姜头把第一碗汤递出去。那碗是一次性纸碗,碗底还印着一行极淡的红字,像是食堂的编号。汤很满,几乎要从碗沿溢出来。老伍用右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从嘴唇烫到舌尖,再烫到喉咙,最后一团热从食道滚下去,一直滚到空了很久的胃里。他整个人像被这一口汤重新点亮了,灰暗的眼眶里慢慢涌出极薄极淡的光。
“好喝。”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姜头把第二碗递给了阿良。阿良的刀已经插回鞘里了,他两只手捧着纸碗,像捧着一个刚出壳的小动物。他低头抿了一小口,油花沾在嘴唇上,亮汪汪的。
“这汤里是不是有姜?”阿良问,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