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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规矩,宣慰使是代天子巡狩,元帅该出城十里接。
但冯昭只走到含光门,说城防刚稳,不敢远出。
韦见素也不计较,下了轿子,拱拱手:“元帅辛苦。”
“韦相远来辛苦。”冯昭还了礼,把人往京兆尹衙署里请。
韦见素一路走一路看,街边有兵丁帮着百姓修坊门。
粮铺门口排着队,掌柜的拿斗量米,唐军士卒在旁帮着扛袋。
到衙署坐定,茶端上来,韦见素抿了一口。
从袖中摸出黄绫封裹的诏书,双手递过:“圣人加封元帅为司徒、兼京兆尹,总理京畿军政。
另有犒赏钱帛三十车,在城外辎重营里,请元帅派人清点。”
冯昭接了诏书,谢了恩,让人把犒赏单子拿下去。
韦见素又掏出一份文书:“这是东征粮草转运的章程。
圣人说了,大军东进,粮道最要紧。
老夫不才,在户部干过几年。
想着沿渭水、黄河设十二处转运仓,从灵武、河西调粮,顺水而下,到陕州起旱……”
他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冯昭边听边点头,心里却明白:这老狐狸把粮道攥在手里,等于掐着东征大军的脖子。
以后每走一步,都得先问韦见素要粮。
等韦见素说完了,冯昭笑道:“韦相是开元老臣,这些事比我在行。
就按您说的办。
不过有一桩,旅贲营老卒多,吃惯了灵武的硬面饼。
您那转运仓里别光装细粮,也掺些粗麦。”
韦见素一愣,随即大笑:“元帅倒是体恤士卒。行,老夫记下了。”
正事谈完,韦见素话锋一转:“老夫出灵武之前,圣人还提了一桩事。
说香积寺之役,有江南义士八百人自备甲械来投。
骁勇得很,可惜为首二人战殁了。
圣人想追赠个官爵,抚恤余众,不知元帅可曾查清那二人籍贯、履历?”
冯昭端着茶碗,脸色不变:“查了,没查着。
底下人说旗号糊错了,人是从江南来的私盐贩子,领头的姓李,叫老三。
另一个排行老八……
战时乱得很,谁顾得上问祖宗八代?
战殁之后就地埋了,坟头立的木牌被马踩断了,连埋哪儿都找不着。”
韦见素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慢悠悠道:“可惜了。
圣人还说,若真是宗室流落民间,该当迎回灵武,好生奉养。”
“那得看圣人怎么想了。”
冯昭放下茶碗,笑了笑,“要我说,如今洛阳未复。
安庆绪还坐着龙椅,就算真有宗室流落在外,也该让他们带兵打仗。
等天下太平了再奉养不迟。”
韦见素不再追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换了个话头:“听说长安城里不良人不少?
老夫进城时,瞧见几个坊口有人盯梢,腰里别着短弩,不像是军中的。”
冯昭叹了口气:“长安守卫战、还有香积寺这场,大量不良人殉国。
还在的……也就韦相看到的那些。”
“不良人,先皇时本就撤了建制,只余下零星暗线散落四方。”
韦见素语气平缓,“如今长安光复,京畿有正规府兵、旅贲、朔方兵马轮值守御。
坊市安防,交由金吾卫才是正理。
这些人无官身、无籍册,行事又素来不拘章法,久留城中,怕是容易生出流言。”
这话绵里藏针。
冯昭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可不良人,是太宗皇帝所置。
他们还有太宗皇帝的圣旨,若勒令解散……是不是违了祖制?
若是让天下人知道,岂不是要骂当今圣人不孝?”
韦见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搁下茶碗,不紧不慢地拿袖子按了按嘴角。
“元帅这话,老夫不好接。”
“不好接就别接。”冯仁从廊下晃进来,“韦相,您回去跟圣人说。
不良人手里有太宗皇帝的圣旨,要撤可以,叫圣人自己下旨撤。
我们冯家不担这个违祖制的骂名。”
韦见素站起身,拱手一礼:“老郡公也在。”
“在,一直都在。”冯仁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在外头听了个全。
粮道归您管,行,打仗嘛,后方有人操心是好事。
可不良人碍着您什么了?
坊市安防?
金吾卫那帮公子哥儿,安禄山打来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如今长安太平了,倒想起来抢地盘了?”
韦见素涵养极好,被当面呛声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老郡公误会了。
老夫不过提个建议,成不成,还在元帅与圣人定夺。”
“建议?”冯仁拿旱烟袋点了点他,“韦相,你在开元朝就是老臣,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你别忘了,高祖还在的时候,我师父孙老头就带着我在天下治病救人了。
你那点花花肠子,就别拿出来显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