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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后悔不后悔关我屁事。把你的人管好，再有人往这院墙根底下凑，我认人，箭不认人。”
陈玄礼腮帮子紧了紧，一甩披风走了。
院里总算清净了。
火把撤了大半，只剩两根戳在门柱上，照着满地狼藉。
踩烂的铜盆、扯断的帘子、杨国忠那几个家奴被拖走时留下的血印子。
冯仁直起腰，把两截断箭扔进墙角杂物堆里，拍了拍手，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正房。
李隆基还杵在屋当间，一手捂着肋部，一手攥着杨玉环的手腕没松开。
杨玉环手里的剪子已经被李隆基夺下来扔在脚边。
俩人一个比一个狼狈。
一个断着肋骨的老皇帝，一个披头散发攥着剪子的贵妃。
面对面站着，倒像一对落难财主家的老爷太太。
“行了，”冯仁在门槛上坐下来，“你俩站那儿演苦情戏呢？坐。”
李隆基腿一软，真就坐回了胡床上，肋骨一扯，嘶了一声。
杨玉环赶紧去扶，又想起自己只穿了中衣，缩了缩肩膀。
冯仁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布袍解下来，隔空扔过去。
杨玉环一把接住，裹在身上，袍子大得能装下两个她。
“谢……谢冯公。”她声音还打着颤。
“甭谢。回头还我，这袍子跟了我七八年，比你这贵妃经穿。”
李隆基缓过一口气来，嗓子哑得厉害：“冯仁，今夜多亏你……”
“少来这套。”冯仁打断他，“我保她，有我的道理。你甭忙着道谢。”
李隆基怔了怔：“什么道理？”
“你的政治错误，不能赖在一个女人身上。”
李隆基(lll￢w￢)。
……
天亮得倒快。
驿门上贴了告示，李隆基亲笔写的，玉玺盖得端端正正。
围观的士卒和官员家属挤了一堆，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人群里不时冒出几声“圣人圣明”。
陈玄礼也在人群里站着，听了一遍告示，腮帮子动了动，转头走了。
到日中时分，车驾重新启程。
这回队伍比从长安出来时更臃肿了，龙武军和金吾卫、旅贲残部掺在一块走。
中间夹着官员家眷的车仗，走得拖拖拉拉。
李亨的两千步骑分作两队，一队在前头探路，一队在后头压阵。
他自己骑马跟在御驾侧后方，隔了十几步远，不远不近。
李隆基马车里，杨玉环换了身寻常宫女的青布衣裳，缩在车厢角上。
李隆基歪在软垫里，肋骨还疼，但至少不吐血了。
高力士在车厢外头挂着半边屁股，随时听唤。
冯仁骑了匹从吐蕃使节那儿顺来的老马，走在车队最前头。
出了马嵬驿往西，官道两侧的村子十有八九空着。
偶尔见着几个老头老太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着官军队伍来了也不跑，就是瞅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哨骑来报：
“冯公，前头岔路口有人拦路，说是剑南留后姜春派来接驾的。”
冯仁一夹马肚子往前赶了几步，果然见岔路口歪脖子树下蹲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黑瘦汉子，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六品官服，袖口上打着补丁，鞋帮子都开了口。
“剑南节度使留后衙门，都知兵马使姜岭，奉留后姜春之命，在此迎候圣驾！”
黑瘦汉子单膝跪地，“留后说了，圣人到了陈仓，先吃顿热饭！
粮草已经备好了，猪羊也宰了，就在前头三十里！”
冯仁翻身下马，把姜岭拽起来：“姜春派你来的？”
“是！留后接到冯昭将军的传信，说圣驾要从渭水西来，让我们沿路备粮备船。
小的从五天前就蹲在这条道上等，每天派三拨人往东探。
昨儿夜里听说马嵬驿出了事，小的吓得一宿没睡着，天不亮又加了两拨探马。”
冯仁扭头冲马车喊了一嗓子：“老高！告诉圣人，前头有猪肉吃！”
高力士在马车外头听见了，赶紧凑到帘子边上报信。
队伍到了陈仓，果然热饭热菜都备好了。
姜岭带的几百民夫在官道边上支了大锅，猪肉炖粉条子，白面馒头管够。
龙武军弟兄们两天没吃上顿正经饭。
这会儿蹲在路边吃得满嘴流油，有几个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也没人笑话。
冯仁端了碗肉蹲在碾盘上吃，李亨凑过来，手里也端了碗，在他旁边蹲下。
“冯公，昨晚的事，孤想了一宿。”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你说得对。孤要是昨晚在场，今天这碗饭就吃不踏实了。”
冯仁嚼着肉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李亨又压低了点声音：“不过孤还有一事想不通。
冯公昨晚拦着陈玄礼不让动贵妃，真是为了名正言顺？”
冯仁扭头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你小子脑子够使。
我拦着，一半是怕龙武军手伸太长，今天杀贵妃，明天就敢杀宗室，后天连圣人都敢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