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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咱带来的粮，真匀一半给龙武军？”一名亲随凑上来低声问。
“匀。”李亨脚下没停，“不但匀，你亲自带人抬过去，当着陈玄礼的面抬。
嗓门大些，让所有人都看见。”
亲随应声去了。
“二哥死了，父皇心里正堵着。
这时候谁碰杨国忠，谁就是替父皇出气。”李亨心里嘀咕，“可这出气的人，不能是我。”
他转头吩咐另一名亲随：“你去寻陈玄礼陈将军。
就说太子殿下想当面谢他护驾之功，请他来驿墙东角楼一叙。
客气些，别让旁人瞧见。”
亲随领命去了。
李亨的亲随摸到驿墙东角楼时，陈玄礼正蹲在墙根底下啃一张硬得能砸核桃的饼。
亲随把话递过去，陈玄礼嚼着饼，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一会过去。”
亲随走了，陈玄礼把剩下半张饼往怀里一揣。
拍了拍手上的渣，扭头对身旁校尉道：“去，把弟兄们方才看见太子分粮的事散出去。
就说太子从灵武带了粮食来，每人匀了半斤。
结果高公公一道口谕，粮全归我陈玄礼调派，太子一粒米没留。”
校尉愣了一下：“将军，这不是往太子脸上抹黑吗？”
“你懂个屁。”陈玄礼站起来，把腰带紧了紧，“太子想拿粮买人心，圣人把粮截了，这叫上意。
我陈玄礼算哪根葱，敢截太子的粮？
这黑锅我背不起，得让底下人知道，粮是圣人让截的，太子想分也没分着。
回头弟兄们吃上饭，承谁的情？
承圣人的，太子那边，落个竹篮打水。”
校尉咂摸了一下，服了，领命去了。
陈玄礼这才拍了拍衣甲上的灰，往东角楼去。
角楼上下两层，下层堆着驿里不用的破桌椅，上层四面透风，站上去能看见驿外官道两头。
陈玄礼上了楼，李亨已经在里头等着了，甲胄脱了，换了身便服，看上去倒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公子。
“陈将军。”李亨起身拱手，姿态客气得很。
“太子殿下。”陈玄礼抱拳还礼，没跪。
李亨也不计较，亲手拎起角楼角落里一只歪腿凳子，拿袖子擦了擦凳面：“陈将军坐。”
陈玄礼坐下了，李亨自己拉了另一只凳子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陈将军，孤就不绕弯子了。
驿中如今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
龙武军两天没吃上正经饭，旅贲残部伤兵满营，崔器还躺着起不来。
冯公虽在驿中，可他不掌兵。
父皇身边能调动的，拢共就你这几千号人。”
“太子殿下有话直说。”
“孤就问一句。”李亨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杨国忠那四十车东西，现在在哪？”
陈玄礼眼皮一跳。
“孤入驿之前，哨骑探到渭水西岸有一支小车队。
打着右相府的旗号，没跟着船走，走的是旱路，往陈仓方向去了。
三十来辆车，遮得严严实实。”
李亨盯着陈玄礼的眼睛，“陈将军，那可不是绢帛金银，那是右相给自己留的退路。
到了蜀中，他凭这些财货上下打点，照样做他的宰相。
可你陈玄礼呢？你麾下那些战死的弟兄呢？
崔器那条胳膊呢？谁给？”
陈玄礼没接话，腮帮子绷得死紧。
李亨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角楼外面传来驿中士卒走动、咳嗽、低声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墙，嗡嗡的。
过了好一阵子，陈玄礼开口：“太子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
但有一件事末将明白，太子殿下今日跟末将说这些话，是拿末将当刀子使。”
李亨脸色不变：“孤是拿你当明白人。”
“末将是不是明白人另说。”
陈玄礼站起身，“可末将知道，太子殿下若真要办什么事，得先问问冯公。
冯公不点头，末将不敢动。”
李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冯仁。
这名字从陈玄礼嘴里说出来，份量比从父皇嘴里说出来还重。
“冯公那边，孤自会去说。”
李亨也站起来，“陈将军只需记住一件事，杨国忠活着到蜀中，你我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陈玄礼下楼走了。
李亨站在角楼窗洞前，望着陈玄礼穿过驿院、拐进偏房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亲随凑上来：“殿下，陈玄礼那边……”
“老油条。”李亨淡淡道，“不急。
他今天不点头，是因为粮的事刚被父皇截了，心里不痛快。
等明天，底下士卒吃上饭，怨气消一消，再让孤那两千人跟龙武军混一混。
吃顿饭喝顿酒，交情就有了。
到时候陈玄礼点不点头，底下人自己会推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