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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一眼认出，连忙迎上前引路，引着他往主驿堂而去。
李隆基正靠在驿堂的胡床上，高力士侍立一侧。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跨进门的冯仁，目光复杂。
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遣出，只留他们二人，高力士守在门外，轻轻合上木门。
冯仁把长枪斜靠在墙边，淡淡开口：“李瑛没了。”
李隆基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了，声音沙哑：“是，朕看见了。
他的头被砍下来了，装在木匣里当战利品。
朕一度厌弃他，废了他的储位。
朕从没想过，最后肯以命替朕挡追兵的，是他。”
“他本可以不走这条路。
袁天罡把不良人总旗令交给他，他本可以守在长安，借着坊巷地道周旋，等到冯昭从渭南引兵接应。
是听说你要西逃，孙孝哲骑兵紧追不舍，他才带着旅贲死士，亲自断后。”
李隆基闭了闭眼，长长一声叹息：“朕知道，是朕的错。
当初杀安庆宗，朕只想着安定朝堂人心，却没料到，会把华阴推入绝境，又把瑛儿推到死路之上。
那日在掖庭宫，你打朕那一顿，现在想来，打得没错。”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冯仁：“朕召你在此等候，不是要追责。
朕想问问你，接下来该怎么走。
安庆绪亲领四万兵马奔散关，冯昭那边残兵有限，散关能不能守住？
若是散关一破，剑南门户大开，咱们依旧无处可去。”
冯仁走到堂前，望向窗外向西延伸的驿道。
“散关险峻，易守难攻。
冯昭已经提前派人快马奔赴关口，收拢散关守军，囤积滚木礌石。
安庆绪兵马虽多，急行军而来，粮草接济困难，一时半刻很难攻破。”
冯仁缓缓道，“只是有一桩难处。跟着你西行的龙武军、旅贲残部，人心已经不稳。”
李隆基心中一沉：“你是说陈玄礼？”
“不止陈玄礼。”冯仁回头看他，“底下的士卒，一路血战，亲人或是困在长安，或是死于乱兵。
所有人都清楚，祸乱之源，起于杨国忠。
李瑛的死，这份怨气，压不了多久。
马嵬驿这地方，太小，太挤，最容易激出事变。”
李隆基身子微微一颤：“朕……朕知晓杨国忠有过失，可他是朕的右相！朕若此时处置他……”
话没说完，高力士进屋：“圣人，太子李亨带两千步骑赶来护驾，此刻已经到了驿门之外。”
门内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李隆基扶着胡床的手猛地攥紧，“李亨？他怎么会来此处？”
高力士躬身回话，“方才哨骑回报，太子殿下自灵武方向引兵南下。
一路收拢河西溃卒，沿途又征召乡勇，凑了两千步骑，循着渭水沿岸的踪迹追来。
说是听闻圣驾西幸，放心不下，特地赶来护驾。”
李亨，诸王之中最能忍的。
安禄山起兵之后，李隆基便有意派他北上安抚边军。
突然出现在马嵬驿，时机实在太巧……冯仁缓缓开口：“两千步骑，长途跋涉，人疲马乏。
可他这一来，驿中的局面，就更乱了。”
李隆基心头纷乱。
先前李瑛殉于渭水渡口，是为护他这个父皇，一腔孤勇，落得身首异处。
如今李亨领兵而至，名为护驾，实则人心难测。
他这些年，见惯了皇子们为储位暗流争斗，李瑛被废的旧事还历历在目。
“宣他进来。”李隆基沉默片刻，低声吩咐。
高力士应诺，转身出去传召。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亨一身洗得发白的甲胄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腰间佩刀，进门便屈膝跪倒在地，叩首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听闻圣驾自渭南渡河西来，一路遭燕军追袭。
儿臣日夜兼程，赶来护驾，迟来一步，望父皇恕罪！”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冯仁，稍稍顿了顿，随即又落回李隆基身上。
李隆基看着他，起来吧。路途辛苦，你能来，朕心中宽慰。”
李亨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侧。
目光不经意扫过驿外龙武军往来游动的士卒，低声道：
“方才入驿之时，儿臣见龙武军士卒面色怨愤，多有私语。
不知驿中，出了何事？”
高力士上前：“太子……”
李隆基摇头：“还是朕来说吧。”
高力士：“……老奴领命。”
“老三，老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