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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号角声声，燕军营地再度忙碌起来。
拆拔营寨、捆扎辎重、清点马匹，马蹄声、人声此起彼伏，向着西南散关的方向而去。
渭水之上，大船乘着西向的流水，破浪而行。
陈玄礼肚子响了一阵，怒道：“杨国忠，若不是此人，大唐还有我等怎能如此？！”
杨国忠脸色铁青，扶着舱壁勉强站稳：“陈将军这话好没道理！
安禄山起兵打的是我杨国忠的旗号，我一家老小跟着圣人颠沛流离，我图什么？
你倒说说，我哪一步不是为了大唐……”
“为了大唐？”陈玄礼肚子又咕噜响了一声，“潼关二十万大军，你逼着哥舒翰出关送死！
华阴冯昭死守，你连箭矢药料都不肯痛快给！
如今圣驾西行，你府上四十车绢帛十几箱金银倒先动了。
那是运往蜀中给自己留后路吧？”
“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
陈玄礼手按刀柄往前逼了一步，“老子今天饿着肚子护驾，你在船上躲清闲。
再敢多说一句，老子……”
“陈玄礼！”高力士从舱里出来，拂尘一横，“圣人面前，休得无礼。”
陈玄礼咬着牙把话咽回去，腮帮子绷得死紧，到底还是退了一步，刀柄攥得咯吱响。
舱内，李隆基歪在软垫上，肋骨疼得直抽气，脸色蜡黄里透着灰。
他听着外头吵嚷，闭着眼摆了摆手：“都进来。”
陈玄礼和杨国忠一前一后进去，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互相不看对方。
李隆基睁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嗓子哑得厉害：“大敌当前，你俩倒先要内讧？”
“圣人，臣不敢。”陈玄礼梗着脖子，“可臣手底下弟兄们饿着肚子拼命。
崔器在渡口二百人打剩几十个，陈李把命都丢了……
右相这边倒好，四十车私财先往蜀中运，臣就想问一句，这仗到底为谁打的？”
李隆基叹口气：“传朕旨意，陈李，原废太子李瑛。
现改为忠武王，恢复太子身份。”
陈玄礼、杨国忠：“陈李竟是……前太子？”
陈玄礼上前：“圣人……先前那贼将手中的头……”
他跪下去，膝盖磕在船板上闷响一声：“臣有罪！
方才在渡口，殿下领着两百旅贲死士冲阵，臣还当是哪个营的年轻将官……
若早知是太子，臣拼了这条命也得替殿下挡刀！”
李隆基靠在软垫上，摆了摆手，“起来吧。他瞒着朕，连朕都没认出来。”
杨国忠也跟着跪了，挤出一脸悲戚：“臣实在不知那是太子殿下，若早知道……”
“你早知道能怎样？”陈玄礼扭头就怼，“早知道你就不运你那四十车绢帛了？”
“陈玄礼！”高力士拂尘一甩，“圣人跟前，少说两句。”
杨国忠脸上挂不住，爬起来退到舱角，袖着手不吭声了。
舱里闷了半晌，李隆基忽然问：“冯仁呢？还在岸上？”
高力士道：“冯公在渡口殿后，说随后便来。
崔器伤重，已经抬上船了，卢凌风领着金吾卫往郿县小路去了。”
“等他。”李隆基闭了闭眼，“去马嵬驿等他，朕有话问他。”
……
船夫撑篙靠岸，木板搭起渡桥。
小黄门先小心翼翼搀扶李隆基下船，他每动一下，胸廓便扯着伤处，疼得额上冷汗直冒。
崔器被亲兵抬在担架上，左臂的伤已经重新包扎，依旧昏迷不醒，先抬进驿舍偏房疗伤。
一众宫人、官员、眷属陆续登岸，乱糟糟往驿中挤。
龙武军士卒迅速散开，守住驿墙四门、路口要道，长矛林立，戒备森严。
陈玄礼分派完哨探，转回驿内，正撞见杨国忠借着安顿家眷的名头，悄悄唤心腹，低声吩咐什么。
他脚步一顿，眉头紧锁，压下火气，转身去了驿外，召集麾下几名校尉。
“太子殿下为护圣驾，死于孙孝哲之手，尔等都看见了。”
陈玄礼声音压得很低，“右相祸乱朝纲，逼潼关出兵，又撺掇圣人斩杀安庆宗。
逼得安禄山不惜一切举兵猛攻。
如今长安陷落，太子殉国，咱们一路奔逃，食不果腹，他私藏的财货还在暗处转运。”
一名校尉低声道：“将军，弟兄们私下都在议论，若不是杨国忠，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若是他继续跟着圣人入蜀，到了蜀中掌权，咱们这些人，日后怕是没有好下场。”
“不可妄动。”陈玄礼沉声道，“圣人尚在，不可仓促生变。
但咱们不能白白受委屈。
先稳住队伍，等着冯公到来。”
正说着，驿道东侧，一骑孤影踏尘而来。
来人一身布衣，长枪斜背在身后，马跑得浑身冒汗，鬃毛都被汗水打湿。
正是冯仁。
他没有走水路，沿着渭水南岸的野路赶过来，一路避开燕军游骑，方才迟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