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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高适，参见圣人。”
“起来说话。”李隆基看着他，“华阴情形，冯昭托你带了什么话？”
高适起身，从怀中取出用简牍，双手递向高力士：
“此乃冯郡公密奏，只托臣转交高公公。
另有口谕，臣要禀明圣人。”
高力士接过来，小心收好。
高适抬首，“冯郡公说，华阴城尚可坚守数日。
只是敌我兵力悬殊，孙孝哲大军一到，城防压力倍增。
他能拖多久，便尽力拖多久，为长安争取时间。
但他恳请圣人，万万不可仓促弃城西奔。”
杨国忠方才在殿上极力劝走，这话刚好逆着来。
廊下安静一瞬。
李隆基问道：“不走，留在长安，安庆绪兵临城下，拿什么守城？”
“长安城内武库尚有甲仗，可征募丁壮登城。
朔方郭子仪、李光弼正在河北，已经领兵袭扰叛军后路，不少河北郡县重新杀贼归唐。
只要圣人固守京师，天下勤王兵马便有奔头。
圣驾一西入蜀，道路隔绝，消息阻滞，四方勤王将士，便不知天子何在，人心一散，再难收拢。”
高适字字恳切。
李隆基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道理朕都懂。
可潼关已破，天险尽失，叛军铁骑数日便可抵长安城下。
城中无精锐宿卫，拿什么抵挡范阳蕃骑？”
“守，是险棋；走，是更险的棋。”
高适低声道，“百姓、百官、宗室，不可能尽数随行。
抛在长安的老弱，便要落在叛军刀下。”
这话，李隆基没法答。
他望着远处宫城的飞檐。
忽然想起开元年间，天下安定，四海来朝，梨园丝竹、曲江宴饮。
那时他以为盛世永固，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逼到要丢下都城逃命的地步。
“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李隆基挥了挥手，“冯昭的密奏，高力士稍后呈给朕看。”
“臣遵旨。”高适再拜，躬身退下。
等高适走远，李隆基才看向高力士：“拆开看看，冯昭写了什么。”
高力士小心拆开油布，展开简牍，低声诵读。
通篇没有豪言壮语，只写了华阴守备的实情。
末了一句：臣不惜一死以拖贼兵，然圣驾一动，关中瓦解，臣纵战死，亦难挽回。
李隆基听完，久久无言。
“冯昭是个明白人。”
“可右相那边，不会罢休。”
高力士轻声道，“方才已经派人去亲仁坊，把安庆宗拘押起来了。”
“安庆宗……”李隆基眼神一冷，“安禄山在洛阳称帝，他这个儿子，留着确实无用。
杨国忠是想拿他的人头，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群臣一个强硬的姿态。”
“正是。右相说，择日便请旨，将安庆宗处斩。”
李隆基缓缓点头：“准了。”
杀安庆宗，是断了安禄山的念想，也是向朝野表明，朝廷绝不妥协。
可这一刀下去，再无半分转圜，安禄山只会更加疯狂，催着前锋猛攻华阴，直扑长安。
“去，传朕的旨意。”
李隆基声音沉下来，“内库财帛、宫中珍宝、宗室眷属，暗中备好车仗，暂不宣布西巡。
一面征发长安丁壮上城，一面派人快马传往朔方，令郭子仪、李光弼尽快南下，袭扰叛军后方。”
“那……若是华阴守不住？”
李隆基望着渭水的方向，那里隔着重重原野，隔着一座正在浴血的华阴城。
“若是华阴守不住……”他顿了顿，眼底满是倦怠，“便只能走了。”
……
洛阳，燕宫乾元殿。
殿内铺设着崭新的赭色毡毯，原先大唐的宫廷乐器被挪到一侧，换上了胡部乐工。
安禄山一身兖冕，坐于御座之上，身子肥胖，靠着软垫，微微喘着粗气。
阶下，严庄捧着奏报，躬身回话：
“大王，孙孝哲两万兵马已经动身，即日便会和安庆绪合兵，强攻华阴。
只要拿下华阴，渭水一路畅通，不出数日，便可兵临长安。”
安禄山抚着腰间玉带，哈哈大笑：
“好！等拿下长安，朕便入太极宫，坐那李家天子的宝座！
对了，哥舒翰带到洛阳了？”
“已经押在殿外。”
“带进来。”
不多时，两名燕兵押着枷锁缠身的哥舒翰入殿。
安禄山打量他，片刻笑出声：“哥舒元帅，你我同是边镇大将，往日在长安也曾一同赴宴。
李唐天子昏聩，听信杨国忠谗言，逼你出关，害你二十万大军覆灭。
如今大唐气数已尽，朕已经称帝。
你若归降，朕封你为燕朝河西节度使，依旧统领旧部，岂不比为昏君送死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