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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新店开张那天,卓全峰天没亮就被院门口的动静吵醒了。二哥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来的,后座上绑着一口大铁锅,车把上挂着两捆大葱和一扇排骨,叮叮咣咣地响了一路。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就喊,“老三!起来帮忙去!今儿开张,人手不够!”卓全峰披着褂子出来,“二哥你这也太早了,天还没亮透呢。”二哥把大铁锅从后座上卸下来,“我昨晚上烙了一宿的饼,今儿得早点过去把灶台生上,你跟我走。”卓全峰回头跟胡玲玲说了一声,套上褂子跟着二哥走了。白尾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二哥的新店在县城主街中段,门脸朝东,太阳出来的时候正好照在门板上,把新漆刷的木头招牌照得金灿灿的。招牌上写着“老卓家饭庄”五个字,比老店的招牌大了一倍,红底黄字,二哥蹲在马路牙子上仰头看了半天,嘴角一直翘着。店里面摆了十二张桌子,比老店多了五张,桌子是新打的松木桌,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漆味。灶台是新砌的,青砖垒的,灶膛里已经生了火,二嫂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后厨墙边上靠着一排新打的碗柜,碗碟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瓷盘子摞了一人高。
二哥在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十二张桌子挨个擦了一遍,又把筷子笼里的筷子重数了一遍,还蹲下来把灶台跟墙角的接缝处摸了摸灰泥干透了没有。二嫂在后厨喊,“老大你转啥呢,灶台生好了过来切肉!”二哥应了一声进了后厨,系上围裙就抄起了菜刀。卓全峰蹲在后门口抽烟,看着二哥在后厨忙活。二哥穿了一件新做的灰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从灶台到案板再到水槽,脚步利索得跟踩了风火轮一样,嗓门比去年更亮了,“二嫂,葱切细点!猪肉丝别剁太碎!蒜瓣拍碎就行别剁成泥!”二嫂在案板另一头手上不停,“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的肉!”
天光大亮的时候,店门口开始有人探头探脑了。县城就那么大,谁家开了新饭馆半条街都传遍了。头一批客人是几个跑运输的司机,把卡车停在路边就进来了,一进门先看菜单,“老卓家饭庄”几个字在墙上贴着,粉笔字写的,工工整整的。二哥从后厨探出脑袋招呼,“几位里边坐!今儿开张头一天,菜量加倍不收钱!酒水半价!”司机们乐了,“老板敞亮!”然后点了四个菜三碗面,二哥应了一声缩回去,灶台的火蹿起来了,铁锅滋啦一声响。
卓全峰蹲在后门口,听着店里堂吃的声音一点点热闹起来。起初是一桌两桌的人声,筷子碰碗的脆响、倒酒的咕嘟声、聊天的嗡嗡声,后来变成了一片嘈杂,十二张桌子陆陆续续坐满了。二哥在后厨忙得像陀螺,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跟打鼓一样,二嫂颠勺的胳膊抡圆了,铁锅里的菜翻起来又落回去,火苗从锅沿蹿上去舔了一下锅底又缩回去了。卓全峰蹲在后门台阶上,把第二根烟点上了。白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蹲在他脚边,伸着舌头朝灶房那边闻肉香味。
二哥忙里偷闲从后厨钻出来蹲在卓全峰旁边,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老三,你咋不进去坐?”卓全峰说,“我蹲这儿挺好,里面闹腾。”二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今儿从早上到现在,卖出去快一百块钱了。”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指缝里还夹着切菜沾上的面粉,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一样。“老三,”二哥忽然说,“当初要不是你借我那笔钱,我到现在还在土里刨食。你借我那三百,我连本带利还你。”卓全峰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讲什么本利。”二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卓全峰手里,“三百块本钱你拿着。”卓全峰掂了掂信封,“行,我收了。”二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利息我记着账呢,明年再还你。”
两个人蹲在后门口抽完了烟,二哥站起来要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老三,你帮我看看,这店面租得值不值?”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给卓全峰,是租房合同,上面写着月租金四十五块,租期三年。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了一遍,“值,主街上这地段,四十五不贵。”二哥咧嘴笑了,“那就好,我怕租贵了。”他转身进了后厨,铁锅滋啦一声又响了。
中午饭口过了之后,店里的客人慢慢散了,剩了三桌还在喝。二哥从后厨端了一碗红烧肉出来放在卓全峰面前,“趁热吃,今儿留的。”卓全峰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吃,红烧肉炖得烂糊,肥瘦相间,酱色红亮,一夹就散。他扒了一大口饭,肉汁拌在饭粒里,香得舌根都软了。白尾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流口水,卓全峰夹了一块肥肉扔给它,白尾一口接了蹲在边上嚼。二哥蹲在旁边看着,“老三,明年我想再开一家分店,开在镇子那头。”卓全峰嚼着肉,“步子别迈太大,先把这家稳住了再说。”二哥点头,“你说得对,听你的。”
下午的时候卓全峰去县城山货店转了一圈,大丫正在店里理货,二丫蹲在库房里盘库存。卓全峰没打扰她们,在店门口蹲着抽了一根烟就走了。路过县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县中的铁栅栏门关着,门卫室的老头正在打盹。门里面的操场上空荡荡的,几棵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飘。卓全峰蹲在校门口抽完了一根烟,白尾蹲在他脚边,他站起来走了。
傍晚回到二哥店里,客人又上来了,晚饭口的堂吃更热闹,十二张桌子全满,店门口还站着几个等位的。二哥从后厨探头朝外喊,“等等啊马上翻桌!”二嫂在灶台后面已经忙得袖子都卷到胳膊肘了,脸上全是汗。卓全峰蹲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帮二哥端了两趟盘子。白尾蹲在灶房门口守着那块红烧肉骨头,谁也不让靠近,虎子过来闻了一下都被它低吼着赶开了。
天擦黑的时候客人终于散尽了。二哥把店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二嫂在灶台后面累得靠在墙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卓全峰蹲在后门口,二哥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给卓全峰一碗给自己,两个人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吃面。二哥吃完了把碗放下,“老三,今儿一天的流水你猜多少?”卓全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多少?”二哥伸出两根手指头,“一百六十三块四毛。比老店开张那天多了将近六十。”卓全峰把碗放下了,“好兆头。”二哥站起来把碗收进后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老三,你帮我看看今天的账,有没有记错的。”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账本翻了一遍,数字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入账、支出、损耗都写得明明白白的。“没毛病。”他把账本还给二哥,“二嫂记得清楚。”二哥把账本揣进怀里,“老三,今晚你住这儿吧,明天一早跟我回屯子。”卓全峰说行。
晚上二哥在后厨打了地铺,卓全峰跟他并排躺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灶台还温着,屋里暖烘烘的。二哥侧着身跟卓全峰说话,“老三,你说我这饭馆能做多久?”卓全峰双手枕着后脑勺,“你手艺好,人又肯干,只要别瞎折腾,能做一辈子。”二哥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我瞧不上你打猎,觉得那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现在想想是我蠢,你把打猎打成了营生,我把烧菜也烧成了营生,谁比谁强呢。”卓全峰没接话,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二哥又说,“老三,我打算年底给咱爹做一身新棉袄,钱我出。”卓全峰嗯了一声,“那身棉袄他穿了五六年了,该换了。”后厨里安静下来了,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面上印着一块长方形的银白色光斑。白尾蜷在灶台脚底下打着小呼噜。卓全峰合上眼,闻着灶台和油盐酱醋混在一起的气味,听见二哥翻了个身,然后呼噜声响起来了。窗外的夜风把店门口新挂的招牌吹得轻轻晃着,“老卓家饭庄”五个字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他翻了个身,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