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四丫·药方见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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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丫的变化是从一碗饭开始的。以前她吃饭跟小鸟啄食一样,一碗饭扒拉半天还剩大半碗,筷子在碗沿上划来划去就是不见少。那天晚上胡玲玲做了苞米面糊糊,配了一碟腌萝卜条,四丫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一开始也是慢吞吞的,扒了几口之后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糊糊,然后又扒了一口,接着把碗端起来直接往嘴里倒,呼噜呼噜地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胡玲玲从灶房出来看见,手里端着菜盆子愣在了原地,盆沿上还淌着水珠子,她盯着四丫的后脑勺看了好几息,然后转身回了灶房,拿围裙擦了一下眼角又出来了,把一碟子咸菜放在门槛边上,“慢点喝,别呛着。”

从那天开始,四丫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刚开始是一碗,后来是一碗半,再后来能吃满满一碗稠的苞米饭外加一碗汤。脸上那层常年抹不掉的灰黄色一天一天地退下去了,嘴唇从苍白的淡粉色变成了浅红色,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是以前那种走几步就喘的样子了,步子稳了,腰杆直了,在院子里追着五丫六丫跑的时候能跑好几个来回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那天下午,阳光暖融融的,院子里的老柞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地上飘。五丫六丫正在院子里疯跑追着一只蝴蝶,蝴蝶忽高忽低地绕着柴垛飞,俩闺女追得满头汗。四丫从屋里出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跟着跑起来了。她步子没五丫六丫那么快,但稳当,一步一步地迈着,绕着小半个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五丫回头看见四丫跟着跑,喊了一声,“四姐你追我!”四丫咧嘴笑了一下加快了步子。六丫也喊,“四姐我在这边!”四丫又拐过去追六丫。三个闺女在院子里绕着圈跑,跑得院子里的狗都跟着转起来了,黑豹黄虎蹲在柴垛旁边看着她们跑,青狼花背跟在后头颠颠地跑着。七丫福妹趴在门槛上拍着手喊,“四姐跑!四姐跑!”

卓全峰蹲在灶房门口擦枪管,枪托搁在膝盖上,棉布条子从枪管口穿进去又抽出来,油亮的黑灰在布条上染了一道道。他抬头看着四丫在院子里跑圈的身影,手里的棉布条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四丫跑了三圈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额头上一层薄汗,鼻尖上红扑扑的。她直起腰来走到爹跟前,呼吸还有点急,“爹,我头不晕了。以前跑两圈天就转,刚才跑了四圈,啥事没有。”卓全峰把擦好的枪管搁在腿上,“那明天跟爹进山采药去?”四丫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跑进屋拿画本去了。五丫六丫跟着跑进屋,“四姐我也去!”“我也去!”卓全峰说去去去都去。七丫福妹从门槛上爬下来跑到爹跟前扯着他的裤腿,“爹我也去!”卓全峰笑了,“你们太小了,等长大了再去。”福丫噘着嘴不乐意,福妹也跟着噘嘴,俩小丫头噘着嘴蹲在门槛上,像两只鼓着腮帮子的青蛙。

晚上胡玲玲从炕柜里翻出那几个空药罐,摆在灶台上排成一排。一共四个,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是瓷的,上面印着模糊的青花图案,是去年开春头一次抓药时用的。中间两个是瓦罐,罐口沿上还有磕碰的缺口,是去省城老中医那儿抓回来熬药的。最大的那个是陶的,罐底有一道裂纹,胡玲玲用铁丝拧了一道箍住了,还能用。四个药罐从大到小排好了,胡玲玲把最后一个空罐子底朝上倒扣在灶台上晾着,罐底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药渣干了的痕迹。她站直了看着那四个药罐,伸手把最大的那个拿起来转了转,铁丝的箍已经有点松了,她用钳子又紧了一下,放回去。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看着,没说话,把烟点上了。

四丫趴在炕桌上画画,鹿角笔握在手里,画本上新添了一幅画——四个人蹲在院子里跑圈,两个大点的一个小点的,旁边蹲着两条半大狗和两只大狗,柴垛后面探出一只鹰的脑袋。她画完了翻了一页,又画了一幅——灶台上四个药罐排成一排,罐口朝上,罐底朝下,最大的那个上面箍着一道铁丝。她画得很细,铁丝上的纹路都描出来了。七丫福妹凑过来趴在她胳膊上看,福丫指着画喊“罐罐”,福妹跟着喊“罐罐罐”,四丫把她们俩拨开,“别挡着光。”俩小丫头又挤过来继续看。

卓全峰洗完脚上了炕,把四丫那幅画拿过来看了好一会儿。画面上的药罐子画得比真的还清楚,陶罐身上那些烧制时留下的细纹、瓦罐沿上的缺口、瓷罐上的青花图案,一笔一笔描得细致。他看完了把画本还给四丫,“这张留着。”四丫把画本抱在怀里,“这些画我都留着呢,爹,以后我要画一本大的。”卓全峰摸了摸她的脑袋,“画吧。”他躺下来,炕头的被子暖融融的,胡玲玲已经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窗户纸上,把四丫趴在炕桌上的剪影映在上头,细细的一团,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细细碎碎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四丫就醒了。她穿了那件新做的蓝布秋褂子,袖口有点长,挽了两道,把画本和鹿角笔揣进布袋里挂在脖子上,蹲在门槛上等爹。卓全峰出来看见她已经等着了,“起这么早?”四丫站起来,“爹说今天进山采药。”卓全峰看了看她,四丫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脸上那层灰黄几乎看不出来了,嘴唇红润润的,眼睛里有光。他把背篓背好,“走,今儿去南坡。”白尾虎子从狗窝里跑出来跟在脚边,黑豹黄虎蹲在院门口看着,青狼花背也跑过来了,六条狗全跟在后面。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啾了一声带头往南飞。

南坡的阳面上,党参的叶子已经枯了大半,褐黄色的茎秆伏在地上,根须在地底下涨得鼓鼓的。卓全峰蹲下来挑了一棵叶子最枯的党参,用鹿骨签子开始挖土。四丫蹲在他旁边,画本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描着。党参的根须比筷子还细,卓全峰的手指头顺着根须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抠土,四丫趴在地上看他的手指头怎么动,看到关键处就停下来画一笔。她画了爹的手指头抠进泥土里的样子、爹的手指头顺着根须捋土的样子、爹把整根党参从土里完整地抽出来时的样子。卓全峰挖了四五根党参,四丫画了四五幅速写,每一幅都不一样,有的是手指头的特写,有的是整棵党参在土里的全貌,有的是爹蹲着挖参的背影。卓全峰把一根党参递给她看,“你摸摸这根须。”四丫接过来放在手心摸了摸,细如发丝的根须从党参的主体上散出来,在手心里轻飘飘的。“爹,这根须怎么比头发还细?”卓全峰又挖了一根,“长了好几年才长成这样,断了就不值钱了。所以挖参得慢慢来,不能急。”四丫点了点头,把党参放在画本旁边照着画了一幅根须的素描,一根一根地描,描得比实物还细。

中午在山坡上歇脚的时候,卓全峰把饼子和水壶从背篓里掏出来,四丫接过饼子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以前她咬半块饼子得嚼半天才能咽下去,现在几口就嚼烂了吞下去了,然后喝了口水,站起来在坡上走了走。白尾趴在她脚边晒太阳,虎子趴在另一边。卓全峰靠着树根坐着,看四丫在山坡上走的步子,稳了,快了,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脆响。她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野花,又站起来走回来,脸上泛着红扑扑的光。卓全峰把剩下的饼子吃完,“走吧,再去挖点黄芪就回去。”

回家的路上,四丫走在卓全峰旁边,画本抱在怀里。白尾走在前面开路,虎子在最后面。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土路上印着斑斑驳驳的光。四丫走着走着忽然说,“爹,我今年冬天能跟你们一起堆雪人了不?去年我蹲了一会儿就头晕,蹲不住。”卓全峰看了她一眼,“能,今年冬天不光堆雪人,还能打雪仗。”四丫嘴角翘起来,步子更快了一些,踩着落叶哗啦哗啦地响。屯口的大柳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卓全峰带着四丫回来了,喊了一嗓子,“全峰,四丫头气色好多了啊!”卓全峰应了一声,“嗯,药吃到位了。”四丫冲那几个老人笑了笑,跟着爹进了院子。胡玲玲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蘑菇,看见四丫脸上红扑扑的,蹲下来把四丫鬓角上的草叶子拿掉,“累不累?”四丫说不累,“走了好多路。”胡玲玲拍了拍她肩膀,“进去喝口水。”四丫进了屋,把画本放在炕桌上,翻开新画的那几页看了一遍,然后用鹿角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跟爹第一次进山采药,我的腿没有酸”。她合上画本抱在怀里,靠在炕柜上,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着那层褪去了灰黄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淡红色光。灶台上那四个空药罐还摆着,胡玲玲还没有收起来,罐口朝上,排成一排,像四个安静地蹲着的人影。卓全峰从院子里进来,路过灶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四个药罐,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最大的那个陶罐拿起来转了转,铁丝箍得紧紧的。他把罐子放回去,进了屋。四丫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画本摊在枕边,鹿角笔还攥在手里,嘴角微微翘着。卓全峰把被子拉过来搭在她身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院子里的阳光正暖,白尾趴在台阶头。七丫福妹在院子里追着五丫六丫跑,笑声脆亮亮的,满院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