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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打完了之后,卓全峰歇了两天没进山。第三天早上推门出去,院子里晒满了蘑菇、榛子和松果,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红辣椒和串起来的五味子。胡玲玲把最后一批蘑菇从灶房里端出来铺在席子上,大丫二丫蹲在席子边上把蘑菇按大小分拣,三丫把晒干的榛子从簸箕里往麻袋里装,四丫坐在门槛上把松塔一颗颗剥开取松子,五丫六丫追着七丫福妹在院子里绕着晾席跑,福丫跑急了撞翻了半簸箕榛子,五丫蹲下来一边捡一边数落她,福妹蹲在旁边帮忙捡,捡一颗往自己兜里揣一颗。胡玲玲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把新一锅蘑菇从灶上端出来。
秋天的山货已经收了齐了。蘑菇晒了三大麻袋,松蘑黄蘑榛蘑都有,干透了捏着轻飘飘的。榛子装了两麻袋半,松子剥了将近一麻袋。五味子串了十几串挂在屋檐下,深红色的干果在风里晃荡着,山核桃也攒了一口袋。卓全峰蹲在院子中间把几样山货一样样翻着看,捏了捏蘑菇的干度,又扒开榛子壳尝了一颗,仁儿饱满,油香足,嚼起来嘎嘣脆。他把麻袋口扎紧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儿往县城送一趟。”白尾从狗窝那边跑过来蹲在院门口摇着尾巴,虎子跟过来蹲在旁边。
两辆卡车停在屯口的土路上。卓云乐开第一辆,今年新招的司机小周开第二辆。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上了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胡玲玲带着大丫二丫三丫上了第二辆车的后斗跟山货坐一起,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妹挤在驾驶室里看热闹。山货麻袋一袋一袋地码进后斗里码了满满一车,卓全峰蹲在车斗边上看着码货的工人把最后一袋榛子塞进去,“轻点轻点,别把蘑菇压碎了。”
车子沿土路往县城方向开,颠得驾驶室里的人一颠一颠的。白尾趴在卓全峰脚边,脑袋搁在鞋面上,虎子趴在另一边。卓云乐握着方向盘,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三叔,这条线我跑了快二十趟了,哪个坑在哪儿都记住了。”卓全峰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色,苞米地里的棒子已经掰得差不多了,剩了几行歪歪扭扭的秸秆在地里杵着。收割完的地里有人在赶着牛犁地,翻起来的黑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油润的光。车子经过一个村子的时候,路边几个小孩追着车跑喊“卡车!卡车!”,五丫六丫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他们摆手。
到了县城山货店,大丫下了车就在柜台后面站定了,拿起账本开始记。二丫蹲在库房里盘库存,把新到的山货跟货架上剩的货挨个数了一遍,“爹,蘑菇存货还有六十多斤,新来的这一百斤正好补上。榛子存货也不多了,这次的两麻袋够卖到年底。”卓全峰靠在柜台边上抽烟,看着大丫刷刷地记账,二丫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算价钱,“蘑菇干货供销社收八毛一斤,零售能卖一块二。榛子零售五毛,松子零售八毛。这次送来的货都按零售价卖,月底结账的时候能多卖一百多块。”卓全峰把烟掐了,“账你管着。”
大丫把账本合上塞进柜子里,在柜台上趴了一会儿,“爹,县中的老师来家访过,说我的成绩在全县拔尖,推荐我考省城的重点高中。”卓全峰蹲在柜台边上,“你想去?”“想去。”大丫说,“省城的高中比县中好,考上大学的机会大。我算了算,加上学费住宿费饭钱,一年得花六七百。”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能考上就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大丫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上的山货,手指头把蘑菇口袋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卓全峰看着她的背影,大丫比去年又高了半头,马尾辫扎得利利索索的,已经是大姑娘的样子了。
从山货店出来,卓全峰带着胡玲玲和几个闺女去了二哥的饭馆。二哥新盘的门面在县城主街上,比老店大出一倍还多,门脸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老卓家饭庄”五个红字,漆色鲜亮。卓全峰蹲在后门口抽烟,听见屋里堂吃的人声热热闹闹的,二嫂在后厨颠勺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二哥忙里偷闲从后厨钻出来蹲在他旁边,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手上还沾着面粉,“老三,你咋来了?”“送山货来了,顺便看看你生意咋样。”二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好,比去年旺多了。上个月流水过了两百,今儿中午十二张桌子全坐满了。”卓全峰递了根烟过去,二哥接了夹在耳朵上,“老三,当初要不是你借我那笔钱,我到现在还在土里刨食。你借我那三百块钱,我连本带利还你。”卓全峰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讲什么本利。”二哥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三百块本钱,你拿着。利息我记着账呢。”卓全峰接过来揣进裤兜里,“行,我收了。利息不用还了,以后饭馆的红烧肉给我多留一份。”二哥拍了他肩膀一下,笑着站起来回后厨了,“红烧肉管够。”
胡玲玲从饭馆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包用草纸包好的肉包子,“二嫂硬塞的,说给孩子们尝尝。”五丫六丫已经迫不及待打开纸包一人抓了一个啃上了,七丫福妹也被喂了一口,肉汁顺着福丫的下巴往下淌。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各自捧着包子小口吃着,一家人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吃完了包子才往卡车那边走。二哥站在饭馆门口冲他们摆手,“下回带弟妹和闺女们来,我亲自下厨!”胡玲玲回头应了一声,“二嫂的手艺就够好了!”
两辆卡车从县城出来往省城方向开。路比县城那段平整些,但弯道多,云乐把车速压得稳当。卓全峰在驾驶室里靠着窗眯着眼,白尾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呼噜呼噜地打着小呼噜。车窗外的田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树多了起来,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到了省城野味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店门口亮着灯,李二柱站在门口等着,围裙系得板板正正。“全峰叔,就等您这车山货了!这几天蘑菇和松子供不上,客人点菜点得紧。”他招呼伙计把山货一袋一袋搬进后厨,然后拉着卓全峰坐在店堂角落的桌子边上,“账本全峰叔您看。”卓全峰翻了翻账本,野味馆这个月光山货食材的用量就值两百多块,加上店里的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一成多。“干得好,年底给你涨工钱。”李二柱咧嘴笑了,“全峰叔您放心,店交给我错不了。”
从野味馆出来,卓全峰没急着上车,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又抽了一根烟。省城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胡玲玲带着几个闺女蹲在卡车旁边的路灯底下数蚂蚁,五丫六丫蹲在最前面,七丫福妹蹲在姐姐们后面,福丫指着地上的蚂蚁喊“虫虫”,福妹也跟着喊“虫虫”。卓全峰抽完烟站起来走过去,白尾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跟在他脚边,“上车了,回家。”七个闺女呼啦一下往车上跑,五丫六丫抢着上驾驶室,三丫抱着黑豹挤在中间,四丫抱着画本坐在最后面,大丫二丫挨着坐。胡玲玲最后上车把车门带上,两辆卡车在省城的夜色里调头往回开。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长。夜路黑,云乐开得慢,车灯在前面照着两道光柱,在土路上左右晃着。卓全峰靠着座椅闭着眼,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后斗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掉落的松叶在风里打着转。车窗外的田野在夜色里黑糊糊的,偶尔有一户人家的灯火从远处亮着,像一个橘红色的小点。七丫福妹已经在胡玲玲怀里睡着了,五丫六丫靠着座椅打盹,四丫把画本合上抱在胸前,大丫二丫各自歪着头靠着窗。两辆卡车的车灯在屯路上照着白晃晃的两条光柱,停在屯口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卓全峰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两辆卡车的车灯在夜色里调头开走,白尾蹲在他脚边。他把院门推开,白尾先进去,虎子跟着,黑豹黄虎从狗窝里跑出来迎接,青狼花背也跑出来了,围着白尾虎子闻了一圈。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的蘑菇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屋檐下的五味子串在月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烟抽完了,白尾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远处的老黑山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山脊线上有一线微微的灰光,天快亮了。他把烟头在地上捻灭,站起来进屋,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熄,暗红色的余烬在灰里一明一灭地闪着。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炕上闺女们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下了,胡玲玲在炕梢给七丫福妹掖被角。他上了炕躺下来,合上眼,窗外的夜风把屋檐下的五味子串吹得轻轻碰在一起,细细碎碎地响着,像是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