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秋猎·围野猪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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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黑山东沟的野猪群闹得没法收拾了。王老六天没亮就蹲在卓全峰家门口,蹲了半个多时辰才敢敲门。他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裤腿上全是泥,“全峰,我那二亩苞米地,一夜之间,全没了。猪啃的,拱的,踩的,连根都不剩了。十几头大野猪,带头的那个比牛犊子还大一圈,黑的,耳朵上豁了个口子。”卓全峰披着褂子开了门,蹲在门槛上听他说完,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我去看看。”

王老六的苞米地就在东沟口上,地里的苞米秸秆横七竖八地倒着,棒子被啃得只剩个芯子,地里到处是野猪拱出来的大坑,蹄印密密麻麻的,泥地上全是翻起来的土块和踩烂的苞米穗子。卓全峰蹲在地头看了一遭,又顺着蹄印往山坡上走了一段,蹲下来捏了一把蹄印旁边的土,“十五六头,公的至少三头,有一头特别大,爪印比拳头还大一圈。要是让它们再折腾几天,山脚下这一片地全得完。”

林场场长也赶来了,蹲在王老六家地头抽烟,“全峰,你得牵头收拾了,再闹下去几个屯子的庄稼全得让它们祸害光。”卓全峰把烟掐了,“得大狗围,光我一家不够。你去跟周边几个屯子说,把能打猎的狗都借来,家里有枪的也带上,凑齐了我就动手。”场长站起来就去了。

隔天早晨,卓全峰家的院子里聚了八个猎人、二十三条狗。赵大壮来了,端着家里那杆老土枪,枪管上锈迹斑斑的,但擦得亮。王铁柱也来了,背篓里塞了一包火药。还有周边几个屯子的猎人,有的端着土枪有的拎着猎叉,七嘴八舌地蹲在院子里商量战术。狗群的动静最大,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六条狗站成一排,气势已经把别家的狗压了一头。别的屯子借来的十七条狗有的夹着尾巴有的乱叫,被白尾扫了一眼安静了大半。五只鹰蹲在屋顶上,老猎王最中间,小猎王挨着它,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两边,排成一排,脖子缩着,眼睛锐利。

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猎场的布局说了一遍,“东沟是条死胡同,三面是坡,只有沟口这一条出路。狗群分四组从四面压上去,把猪群往沟里赶。鹰群在天上封顶,不让猪冲坡。等猪群挤到沟底窄处了,我跟场长在沟口开枪封路,剩下的你们在两侧坡顶上挨个点名。”赵大壮端着枪,“全峰叔,我守哪边?”卓全峰指了指沟口西侧那道坡,“你跟王铁柱守那道坡,别让猪从那边冲上来。”赵大壮点头,手在枪管上攥紧了。

出发的时候天刚亮透。狗群分成四组,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走中沟正面,场长带着黑豹黄虎走左翼,赵大壮王铁柱带着青狼花背走右翼,另外几个屯子的猎人带着其余狗群绕到沟谷后面封后路。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飞最高,小猎王飞第二层,剩下三只散在中间。三丫抱着黑豹站在院门口看,五丫六丫趴在栅栏上喊,“爹早点回来!”

卓全峰走在队伍最前面,白尾虎子跟在他脚边,耳朵竖着,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东沟口的时候,他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撒在风里试风向,风从沟口往里灌,正好是下风口,“猪在沟里头,风从我们这边往里面吹,闻不到我们。走。”

二十三条狗悄悄散进了东沟两边的山坡灌木丛里,鹰群在高空散开了位置。卓全峰带了白尾虎子沿着沟底慢慢往里摸,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的灌木丛哗啦响了一声,一头小野猪从树丛里探出脑袋,黑灰色的短毛在阳光下闪着油光。它看见人的瞬间哼了一声缩了回去,紧接着整片灌木丛都炸了——十好几头野猪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大的小的挤成一团,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像擂鼓一样。

白尾第一个冲了上去,直接朝最大那头黑公猪的屁股咬去。黑公猪比王老六说的还大一圏,肩高过卓全峰的腰,黑毛又粗又硬,耳朵上豁着一道老口子,獠牙从嘴角翻出来两寸多长,白森森的。白尾一口咬在它后腿上,黑公猪甩了一下腿把白尾甩退了半步,白尾又扑上去咬住了尾巴根。虎子从另一侧扑上来咬住了黑公猪的另一条后腿,两条老狗把大公猪拖住了。黑豹黄虎从左翼压过来堵住了猪群往左跑的路线,青狼花背从右翼压过来堵住了右侧。五只鹰从天上俯冲下来,老猎王爪子直奔黑公猪的眼睛,黑公猪甩头躲了一下,爪子抓在耳朵上豁开的那道旧疤上,血当场就喷出来了。小猎王紧跟着俯冲抓了另一头大公猪的鼻子,野猪惨叫着甩头,整个猪群开始乱了。

狗群从四面合围上来,二十三条狗同时扑进猪群里,咬腿的咬腿、咬耳朵的咬耳朵、咬尾巴的咬尾巴,猪群被逼着往沟底退。野猪们排成一长溜在沟底往前冲,蹄声隆隆的,卷起的尘土在阳光里像一堵黄墙。卓全峰端着枪蹲在沟口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场长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枪口都对着沟底那条窄道。

猪群冲到沟口窄处的时候,卓全峰开了第一枪,一枪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大母猪。场长也开了枪,第二头野猪前腿一软栽倒。枪声在沟谷里炸开回响,后面的猪群被堵住了去路,停在沟底挤成一团。两侧坡顶上的猎人们同时开了枪,王铁柱那边放倒了一头,赵大壮端着土枪手稳着没哆嗦,一枪打在了一头小公猪的胸口,小公猪翻倒滚进了沟底。

黑公猪被白尾虎子死死咬住了两条后腿,拖着往前冲了十几步,白尾被拖得爪子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沟。老猎王俯冲下来又抓了它的眼睛,这回扣实了,黑公猪惨嚎一声甩头把老猎王甩下来,老猎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住了翅膀。小猎王紧接着俯冲抓了它的鼻子,黑公猪整个身子猛地转了半圈,白尾被甩得飞起来摔在三步外的土坡上,滚了两圈站起来又扑上去咬住了它的脖子。

黑公猪被咬急了,猛地调头朝卓全峰冲了过来。它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淌着血,耳朵上豁口也在冒血,整个脑袋血糊糊的,白森森的獠牙在血里显得格外骇人。卓全峰刚打完枪正在换弹药,来不及装弹,他往旁边那棵老柞树后面一闪,黑公猪一头撞在树干上,震得树梢上的叶子哗啦全掉了。树干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獠牙印。小猎王从天上俯冲下来抓了黑公猪的鼻子,黑公猪甩头的时候卓全峰装好了弹,两步跨到侧面,枪口抵着黑公猪的耳根扣了扳机。黑公猪前腿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倒,在离卓全峰不到两步的地方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沟底的猪群被彻底打散了,能跑的都跑了,打倒了五头大的。猎人追着跑散的猪又补了几枪,场长那边又放倒了一头。二十三条狗在沟底咬成一片,狗叫声和野猪的惨嚎声混在一起,响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卓全峰蹲在黑公猪旁边喘气,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白尾趴在他脚边,嘴角全是血沫子,虎子趴在白尾旁边,舌头伸得老长。黑豹黄虎蹲在后面喘,青狼花背已经累得趴在地上不动了。五只鹰分别落在附近的树枝上理着翅膀上沾的血,老猎王落在离卓全峰最近的那根树枝上,闭着眼缩着脖子。

赵大壮从坡顶上跑下来,腿有点软,但步子没摔,他蹲在卓全峰旁边喘了好一阵,抬头笑了,脸上全是汗和灰,“全峰叔,这回我没抖。”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抽一根。”赵大壮抖着手接过去点上了,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好几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消下去。王铁柱也跑下来了,裤腿上全是泥和野猪的血,兴奋得嗓门都劈了,“全峰叔,我打了一头!我打了一头!”卓全峰说,“看见了,好样的。”

把野猪拖回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五头大野猪摆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最大的黑公猪三百多斤,最小的也有百来斤,五头加起来近千斤。院子里站了半屯子的人看,小孩骑在栅栏上数,大人蹲在旁边摸猪毛摸獠牙。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着,黑豹黄虎趴在院子角落里歇着,青狼花背干脆躺在狗窝前面一动不动了。三丫蹲在黑公猪旁边摸着它的獠牙,“爹这猪真大。”卓全峰嗯了一声,“老山猪了,至少活了五六年。”四丫已经蹲在旁边开始画了,画的是黑公猪撞树的那一下,树干上刻着两道深沟,猪头上的血和獠牙都画得清清楚楚。

胡玲玲从灶房出来,看着院子里堆着的五头野猪,手叉在腰上站了一会儿,“今晚得多腌几口缸。”她跟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一起忙活起来,拿刀、拿盐、拿大盆,先把猪放血剥皮,再把肉按部位分割开,里脊、五花、腿肉、排骨各自码好。五丫六丫蹲在旁边看,七丫福丫被大嫂抱来了,大嫂蹲在院子里帮忙切肉,“老三,你家这日子越过越红火。”卓全峰说,“大嫂你拿几条排骨回去炖汤。”大嫂说那我不客气了,挑了几根排骨放进篮子里,“云乐那孩子前阵子念叨想吃排骨汤呢。”

晚上院子里的灯亮着,胡玲玲带闺女们忙活到很晚才把五头野猪的肉全部分割好腌上。腌肉的大缸摆在院墙根底下排了一排,盐粒子在肉上沙沙地搓着。卓全峰蹲在屋檐底下把黑公猪的那两颗大獠牙拔了下来,擦干净了放在窗台上,又粗又长的两弯白牙,跟狼牙摆在一起。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夜风从老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院子里挂着的野猪肉在风里晃着。五只鹰蹲在屋顶上缩着脖子睡着了,狗群横七竖八地趴满了院子。卓全峰把獠牙擦完了放在窗台上,站起来进屋,屋里的炕桌上还摆着一碗没动的炖肉汤,胡玲玲给他留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还是温的,肉炖得烂糊。窗外院子里堆着的野猪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油光,腌肉的盐粒子在夜风里闪着细碎的白光。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碗沿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屋里炕上闺女们已经睡着了,五丫六丫挤在炕头,三丫抱着黑豹,七丫福妹在胡玲玲怀里蜷着。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吹了灯上了炕,窗外院墙根底下那排腌肉缸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像一个一个蹲着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