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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走的路上,他在山梁上遇见了两个偷猎的。两个人,一老一少,背着枪,牵着狗,手里提着一只狍子,母的,肚子鼓鼓的,怀了崽。狍子的眼睛还睁着,黑亮黑亮的,瞳孔已经放大了。血从脖子上的枪眼里流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山路上,在泥土上洇开。
陈阳放下背篓,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他说这狍子是你们打的?年轻的说是,咋了。陈阳说这是母的,带崽的,不能打。年轻的说关你啥事。陈阳说他是林场保卫科的科长,这事他管了。年轻的说保卫科算个球,他们打猎关保卫科啥事。老的年长一些,拉了一下年轻的袖子,说别说了,走吧。年轻的不服,说走啥走,他倒要看看保卫科能把他咋样。
陈阳从兜里掏出工作证,打开,递给他看。证件上印着“太平沟林场保卫科”几个字,上面盖着大红公章,照片是陈阳的,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年轻人看了一眼,不说话了。老的说对不起,他不知道这林子归林场管。陈阳说这林子不归林场管,是集体林,但他们偷猎了,打了母的,带崽的,犯法了。老的说他知道错了,下次不打了。年轻的还想说什么,老的拉着他走了。
陈阳蹲下来,把那只母狍子抱起来,放在路边。狍子的身体还温乎着,但已经没气了。他用手把狍子的眼睛合上,又从背篓里拿出几片树叶,盖在狍子的脸上。他蹲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小黄蹲在他脚边,看着那只狍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回家的路上,陈阳走得很慢。背上的野猪肉沉,压得肩膀往下沉,但他不觉得累。他想着那只母狍子,想着它肚子里的崽,还没出生就死了。偷猎的打了它,它再也看不到这个秋天了,它的崽也看不到了。
回到合作社,天快黑了。阿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铲子。她看见陈阳回来了,说饿了吧。陈阳说不饿。
他把背篓卸下来,蹲在灶房门口,把野猪肉一块一块地拿出来,码在案板上。赛虎从狗窝里站起来,走到他脚边,低头闻了闻那些野猪肉,又看了看他,尾巴摇了摇。小黄跑过去,在赛虎跟前转了几圈,舔了舔赛虎的嘴。赛虎用鼻子拱了拱小黄,像是在说好样的。
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抽了一根烟。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月亮也出来了,光淡淡的,照在院子里。他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想起了白天的偷猎者。他们打的那只母狍子,值多少钱?几十块?一百块?为了几十块钱,杀了一只母狍子和它肚子里的崽。明年那窝狍子就断了,没有了,再也不会有小狍子从那只母狍子的肚子里生出来了。
小黄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它今天立了功,发现了野猪,还帮着赶,累坏了,但还没睡,等着陈阳,陪着陈阳。
阿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粥,放在他旁边,说喝点,暖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稠,米油厚,喝一口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小黄舔了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
他站起来,进了屋。阿兰已经把被子铺好了,他脱了衣服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上班。休班结束了,明天又该穿上那身草绿色的制服,戴上那个大檐帽,去保卫科值班,去巡逻,去抓偷木头的,去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小黄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