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孙大勇在楞场干了一个月,场部正式下文,任命他为楞场工长。
任命书是一张红头文件,林业局的,上面盖着大红公章,公章圆圆的,中间一颗五角星,周围一圈字——“xx林业局”。文件上写着:“兹任命孙大勇同志为太平沟林场楞场工长,负责楞场的木材装卸、归楞、发运等工作。”孙大勇把任命书拿回家,给他爹老孙头看。老孙头不认字,但认得红头文件和大红公章,说好,我儿子当官了。孙大勇说不是官,是工长。老孙头说工长也是官,管人的。孙大勇说管十几个人。老孙头说十几个人也是官,比你爹强,你爹当了一辈子农民,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
楞场在林场的东边,挨着铁路专用线,是一片开阔地,地上铺着碎石,碎石上搁着枕木,枕木上架着铁轨。木材从山上运下来,堆在楞场上,按树种、规格码放整齐,等着装火车往外运。楞场上的木头堆得像山,红松、落叶松、柞木、桦木,粗的两人合抱,细的胳膊粗,长的十多米,短的两三米。木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的,像砌墙,粗的在下,细的在上,每层之间垫着木条,留出空隙通风。孙大勇上任第一件事,把楞场上的木头盘点了一遍。他拿着账本,一根一根地数,数了一整天,数得头晕眼花,但数清楚了——红松五百二十根,落叶松八百三十根,柞木三百一十根,桦木二百五十根,合计一千九百一十根。账本上记的是一千八百五十根,差了六十根。孙大勇说账目不对,差六十根。管账的是老刘头,六十多岁,在林场干了一辈子,说不可能差,他记了几十年的账从来没差过。孙大勇说你跟他去楞场上数。老刘头跟他去数了一遍,数完了,脸黑了,说差了六十根,他的账记错了。孙大勇说咋办。老刘头说扣他工资,他赔。孙大勇说你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就行了。老刘头说谢谢孙工长。
孙大勇说别叫他孙工长,叫他大勇就行。老刘头说不行,规矩不能破,工长就是工长。孙大勇说那你也别叫孙工长,叫孙工长不好听,叫孙工。老刘头说行,孙工。
孙大勇把楞场的规章制度重新定了一遍。以前楞场管理混乱,装车没计划,归楞没规矩,发运没记录,丢木头的事时有发生。他定了几条规矩——第一,木头进场必须登记,谁拉的、从哪拉的、什么树种、什么规格、多少根,都得写清楚;第二,木头出场必须有调令,调令上写清楚发往哪里、发给谁、干什么用,没有调令不准出场;第三,楞场上的木头必须按规格码放,不能乱堆,码放的时候大头朝下,小头朝上,留出通风空隙;第四,每天下班前必须盘点,核对账目,做到日清月结。规矩写在一张大白纸上,贴在楞场的值班室里,白纸黑字,一进门就能看见。工人们说规矩太多了,记不住。孙大勇说记不住就多看几遍。
装火车是最累的活。木头一根一根地装上火车,用架杆和钢丝绳,七八个人一起拉,喊着号子。号子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调子简单,词也简单,就是“嗨呦嗨呦”的,但喊起来有劲,大家一齐用力,木头就起来了。孙大勇站在火车皮上指挥,哪根木头放哪,哪个方向朝哪,都得安排得妥妥当当。装车的时候他不敢分心,眼睛盯着每根木头,嘴巴不停地指挥,嗓子喊哑了,喝口水继续喊。他的棉袄磨破了,露着棉花,棉花被木头蹭得黑乎乎的,像抹了锅底灰。手套磨烂了一双又一双,一个月用了四双手套,手心还是磨出了茧子,硬邦邦的,像鞋底。
有一天装车,工人小张不听孙大勇指挥,把一根粗木头装偏了,木头一头翘起来,另一头压在别的木头上,晃晃悠悠的,随时可能掉下来。孙大勇说停下来,重新装。小张说没事,压住了。孙大勇说压不住,火车开起来一颠就掉。小张说他装了一辈子木头,从来没掉过。孙大勇说那是以前,现在他说了算,重新装。小张不乐意,站在那儿不动。孙大勇自己上去,把那根木头撬下来,重新装。装好了,火车开了,开到半路,有人打电话来说,木头没掉,稳当着呢。小张说你看,没事吧。孙大勇说这次没掉,下次不一定,得按规矩来。
小张不服气,在背后说孙大勇的闲话,说他一个楞场工长有啥了不起,要不是靠关系能当上?孙大勇听见了,没理他,该干啥干啥。小张见他不接茬,又说难听的,说他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凭啥管他们。孙大勇还是没理他。小张说上劲了,当着众人的面说孙大勇是你算什么东西。孙大勇火了,站起来走到小张面前,说你再说一遍。小张嘴硬,又说了一遍。孙大勇一拳打过去,打在小张的脸上,小张的鼻子出血了,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小张也火了,扑上去要打孙大勇,旁边的工人把他拉住了,说别打了,场部知道了要处分的。小张指着孙大勇骂,说我跟你没完。
第二天,小张的哥哥来找孙大勇,他是林场的保卫干事,姓张,三十来岁,高个子,黑脸膛,穿着一身草绿色制服,大檐帽戴得端端正正的。他站在楞场边上,看着那些木头,说你就是孙大勇?孙大勇说是。张干事说你昨天打了我弟弟。孙大勇说他嘴欠。张干事说你打人不对。孙大勇说他骂人也不对。张干事说那你也不能打人。孙大勇说他打就打了,你想咋办。张干事说想让你道个歉。孙大勇说不道,他先骂的。张干事说那他去场部告你。孙大勇说你去告,他不怕。
张干事果然去场部告了。场长老董把孙大勇叫去,问咋回事。孙大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他骂他在先,他打人在后,他承认打人不对,但他不道歉,因为小张先骂人的。老董说你不道歉他就处分你。孙大勇说处分就处分,他认了。老董笑了笑,说你小子脾气还挺倔。孙大勇说他不是倔,他是讲理。老董说打人还有理了?孙大勇说没理,但他不道歉。老董说行了,这事他处理。
老董的处理结果是:小张扣半个月奖金,孙大勇扣一个月奖金,两人各打五十大板,这事翻篇了,谁也不许再提。小张不服,说凭啥扣他奖金,他被打的。老董说你骂人在先,挨打不冤。小张不吭声了。孙大勇也不吭声了,扣一个月奖金损失不小,但他认了,谁让他先动手的。
陈阳听说这事,下班后去楞场找孙大勇,说你咋这么冲动。孙大勇说他忍了好几天了,实在忍不了。陈阳说忍不了也得忍,你打人就不占理。孙大勇说他骂得难听。陈阳说骂就骂呗,又不少块肉。孙大勇说他咽不下这口气。陈阳说咽不下也得咽,你是工长了,不能跟工人一般见识。孙大勇说他知道了,以后不打了。
阿兰听说孙大勇被扣了一个月奖金,炖了一只鸡,让陈阳带给孙大勇。孙大勇端着鸡汤,眼眶红了,说嫂子对他真好。陈阳说你别哭了,喝汤吧。孙大勇说没哭,是汗。他一口气把鸡汤喝完了,鸡肉也吃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把今天的事想着,孙大勇当工长了,管十几个人,不容易。工人不服管,背后说闲话,骂人,打人,这些事他都得处理。他脾气暴,容易冲动,打人不对,但他说不道歉,这一点倒是硬气。路还长,他慢慢学吧。
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摇着。
明天,他还得去林场上班,还得砍树,还得磨锯,还得听老梁的吩咐。孙大勇还得去楞场,还得装火车,还得听老董的教导。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场的活一天一天地干,手茧一天一天地厚,肩膀一天一天地硬。总有一天,他们能站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