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第一棵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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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在林场生产工段干到半个月的时候,老梁说今天你一个人作业,独立砍树,不达标不许下山。陈阳说行。老梁给他划了一片林子,在南山坡上,树不大,落叶松和桦树混交,落叶松多,桦树少,树龄二十来年,碗口粗,好砍。老梁说你今天把这三十棵树砍完,打枝、造材、归楞,干完了检查,合格了下班,不合格重来。

陈阳检查了一下油锯,油箱加满了油,锯链调紧了,磨得锋利,用手一拨,哗哗响。他戴上了安全帽,黄色的,帽檐上贴着反光条,夏天晒得帽子烫手。脚上是一双新胶鞋,在镇上买的,五块钱一双,底子硬,走山路硌脚,但他穿了一双厚袜子,好了一些。手套是线手套,掌心涂了胶,防滑,但手指露在外面,灵活。他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背篓放在树荫底下,背篓里装着干粮和咸菜,还有一壶备用的水。

第一棵树选了一棵落叶松,不粗不细,比碗口粗一点,二十公分胸径,高十多米,笔直,树冠不大,偏南。他站在树向应该是南边。他又看了看风向,今天刮的是北风,不大,三级左右,风从北边来,吹着树冠往南偏,也符合南倒。他选好了方向,拿起油锯,拉了两下拉着了,油锯的声音震耳欲聋,嗡嗡嗡的,锯末子飞起来呛嗓子。他在南边锯下口,先锯水平口,再锯斜口,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挖出来。锯完了下口,他翻到北边,锯上口,上口比下口高两寸,锯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树开始吱吱嘎嘎地响了,他赶紧退出油锯,喊了一声“顺山倒”,树往南边倒下去,轰的一声,树枝砸在地上,雪溅起来一大片。树倒了,方向准,没砸在别的树上,也没劈裂。

陈阳蹲下来看了看树桩,桩高正好十公分,不多不少,切口平整,上下口对得齐,符合标准。他满意了,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油锯放在旁边,开始打枝。打枝就是把树上的枝杈砍掉,从树根往树梢砍,粗枝用油锯,细枝用斧头。他拿起斧头,砍那些细枝,咔嚓咔嚓的,树枝断的声音脆,断口白白的,流着树脂,黏糊糊的,沾在手上洗不掉。粗枝用油锯,锯的时候要小心,不能锯到树干,锯到了树干就伤了材。他锯了十几个粗枝,清理了枝杈,树干光溜溜的了,像一根大棍子。

造材是把树干按规格截成段,一般是四米一段,也有两米的,看需求。他用卷尺量了长度,用粉笔画了线,沿线锯开,油锯嗡嗡嗡地响,锯末子飞起来落在他身上,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全是锯末子,黄乎乎的,像从面缸里爬出来的。四米一段,锯了三段,还剩两米多的稍头,稍头细,做不了大材,但能做小材,留着。三段材码在地上,整整齐齐的,大头朝下,小头朝上,一根一根的,像列队的士兵。

归楞是把截好的木材扛到楞堆上。楞堆是临时堆放木材的地方,在林子边上的空地上,木材按规格码放,粗的在下细的在上,一层一层的,像砌墙。陈阳把木材扛在肩上,一根一根地扛,一根四米长的落叶松,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压在肩上,肩膀疼,但他咬着牙扛,扛到楞堆上,码好,再回去扛下一根。扛了十几根,肩膀磨红了,皮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衣服粘住了,脱衣服的时候疼得他嘶嘶的,但他不叫苦,不喊累,就那么扛。

中午,他蹲在树荫底下歇气,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咸菜。干粮是饼子,玉米面的,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把饼子掰成小块,泡在水壶盖里,泡软了才咽得下去。咸菜是芥菜疙瘩,咸得齁嗓子,咬一小口就能下一大口饼子。他把水壶里的水喝了大半,水是早晨灌的,被太阳晒热了,不凉,但解渴。歇了半个钟头,站起来继续干。

下午又锯了十几棵树,锯到第十五棵的时候出了状况。那是一棵落叶松,树冠偏东,但风向是北风,他判断树倒的方向应该是东偏北,于是他选在东偏北的方向锯了下口。下口锯好了,上口锯到一半的时候,树没往东偏北倒,往东偏南倒了,方向偏了,砸在旁边一棵桦树上,挂住了,没倒地。树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风一吹就晃,晃得树枝哗哗响。

陈阳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棵挂住的树,心里发虚。他想起那次救赵德柱的事,赵德柱就是被挂住的树差点砸死的。他不能硬来,得想办法。他跑去找老梁,老梁在另一片林子里作业,听见了跑过来,看了看那棵树,说你不要动,他来处理。老梁拿了一根长绳子,一头甩到树上,挂住了树干,另一头拴在旁边的拖拉机上,让司机慢慢开拖拉机,绳子拉紧,把那棵挂住的树从桦树上拉下来。树落地了,轰的一声,地都震了。老梁说你判断方向没判断准,树冠偏东了,你没考虑树冠的形状,那棵树的树冠东边大西边小,重心偏东,所以树往东倒了,不是你判断的东偏北。

陈阳说记住了。老梁说伐木工不光是力气活,还是技术活,你得看透这棵树,它往哪倒不是由你说了算,是由它自己说了算。你得出它往哪倒,顺着它的意思来,它就听你的。你逆着它的意思,它就不听你的,还会伤你。陈阳说这跟打猎一样,你得顺着猎物,不能逆着,逆着打不着,顺着才能打着。老梁说你这话说得对,干啥都得顺着,不能逆着。

砍完了二十棵树,陈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腿发软,胳膊酸,手上又磨出了新泡。他蹲在地上,把油锯拆开,清理锯末子,上油,装好。他把砍下来的木材归了楞,码得整整齐齐的,检查了一遍,树桩高度合格,打枝干净,造材长度达标,归楞规矩。老梁来检查,看了一圈,说了四个字——“还行,下班。”

陈阳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自行车骑不动了,推着走的。赛虎从屯子里跑出来接他,跑到他脚边,舔了舔他的手,围着他转了几圈,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陈阳说赛虎,他今天独立作业了。赛虎听不懂,但它听见他的声音,尾巴摇得欢。

阿兰站在院门口等他了,手里拿着毛巾,说擦擦脸,一身的锯末子。陈阳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毛巾上全是黄色的锯末子,像擦了黄土。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手伸进热水里泡着,水烫,热乎乎的,手指上的血泡和茧子被热水泡软了,疼,但舒服。阿兰说你手咋又破了。陈阳说扛木头磨的。阿兰说明天贴块胶布。陈阳说不用,贴了胶布干活不方便。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独立作业的事。老梁说他还行,但方向判断还得练。他记住了。伐木工跟打猎一样,都得顺着,顺着树、顺着猎物、顺着山、顺着风,才能成事。逆着,啥也成不了。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赛虎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也闭上了眼睛。明天,还得上山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