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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从冰坑里爬出来。
他爬得很慢。爬到一半,肋下疼了一下,他停住,喘了两口气,再爬。
“你躺着。”艾丹说。
“躺着更疼。”悟空说,“俺得起来。”
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他的棒子。
棒子在五步外,横在冰面上。他走过去,蹲下,把它捧起来。
捧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心被棒子上的裂缝划了一下。
不是划,是“吸”。裂缝里,渗出一滴东西。
不是水。是血。金红色的,很稠,渗在裂缝口上,像一颗小珠子。
悟空把手指在那滴血上抹了一下。
抹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桃味。”他说。
“什么?”
“这血有桃味。”悟空说,“花果山的桃味。”
他把棒子翻过来,看裂缝的深处。裂缝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只有一层金色的光在里头慢慢转。
“你的棒子流血了。”莉莎说。
“不是流血。”悟空说,“是它疼。”
“棒子会疼?”
“会。”悟空说,“它跟了俺一千年。俺疼的时候,它会响;它疼的时候,俺会疼。”
贾迪斯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看一眼他手里的棒子。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
“让我看看。”她说。
悟空把棒子递过去。
贾迪斯没有接。她只是看着,看着裂缝,看着那滴金红色的血。
“它不是铁。”她说。
“它是铁。”
“铁不会流血。”贾迪斯说,“铁不会疼。它流血,它疼,说明它里面有活的东西。”
“啥活的东西?”
“你。”贾迪斯说,“它里面有你。”
悟空愣了。
“你说啥?”
“你握了它一千年。”贾迪斯说,“一千年,你每次握它,你的手都会热。你的热,进到铁里。你的血,进到铁里。你的火,进到铁里。铁是有缝的,你的东西渗进去,一年渗一点,一千年,渗满了。”
“那它就是棒子。”
“它是你的一部分。”贾迪斯说,“它不是从东海龙宫抢来的吗?”
“是抢的。”
“那它原来是龙宫的定海神针。”贾迪斯说,“龙宫用它定海。它定了一千年海,谁也没碰它。它是一块冷铁。”
“后来俺把它拿走了。”
“你拿走了,你用它打了一千年的妖。”贾迪斯说,“你打一下,它响一下。你打十下,它响十下。它跟着你,从一块冷铁,变成了一根有火的棒子。”
“那又咋了。”
“那它就是你。”贾迪斯说,“你用了它一千年,它长成了你的样子。”
悟空低头看棒子。
棒子在他的手里,很沉。棒身上的花纹,被他的手磨了一千年,磨得很亮,亮得像一层包浆。
“它吃过你的心。”贾迪斯说。
“啥?”
“心不是肉。”贾迪斯说,“心是你打出去的每一下。你打出去的每一下,都带着你的心。打了一千年,它吃进去了。”
悟空没有说话。
他把棒子举起来,横在眼前。
棒子上的裂缝,从下往上,裂到一半。裂缝里,金光在转,转得很慢。
“俺有个事想不明白。”悟空说。
“说。”
“俺这棒子,东海龙宫的。”悟空说,“俺是抢来的。抢的时候,它就是一根铁。老龙王跟俺说,这棒子能定海,你要它干啥。俺说,俺要它打人。”
“然后呢?”
“俺打了一千年。”悟空说,“打妖怪,打天兵,打石头,打山。俺从来没想过,它能长东西。”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俺知道了。”悟空说,“可俺还是不明白。”
“哪不明白?”
“它要是能长,它为啥一千年不长?”悟空说,“它要是想长,它早就长了。它跟着俺打了一千年,它要是想歇,它早就歇了。”
贾迪斯看着他。
“因为你不让它长。”她说。
“俺怎么不让?”
“你每次拿它出来,都是打。”贾迪斯说,“你从来没把它插在土里,蹲在旁边,什么都不干,就看它。”
“看它干啥?”
“看它长。”贾迪斯说,“一棵树,你不看它,它也长。可你不看它,你不知道它长了哪一枝。”
悟空想了想。
“有道理。”他说。
“你把它用坏了。”贾迪斯说。
“它自己裂的。”
“它裂,是因为你一直让它打。”贾迪斯说,“你让它打了一千年,它一直在响。它没有长过。”
“长?”
“长。”贾迪斯说,“你让它长一次,它就合了。”
“它怎么长?”
“你把它插在土里。”
悟空没有马上动。
他看着那根棒子,看了很久。
“你试过。”他说。
贾迪斯的手,在袖子里停了一下。
“试过。”她说。
“长了吗?”
“没有。”贾迪斯说,“我把它插在恰恩的土里,插了三百年。它没有长,它冻着。我蹲在旁边看它,看了三天,看到雪把我的膝盖埋了。”
“为啥不长?”
“因为我的心冻了。”贾迪斯说,“心冻了,插什么下去,都长不出来。”
悟空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棒子。棒子上的裂缝里,那一点极细的金,在很慢地晃,像一根灯芯在风里。
“俺的心没冻。”他说。
“我知道。”贾迪斯说,“所以我才教你这个。”
“你是铁。”
“铁也能长。”贾迪斯说,“你这根棒子,里面有一口气。那口气是你给的。你让它长,它就会长。”
悟空看了看脚下的冰面。
冰面很硬。冰面下头,是黑雪,黑雪下头,是水。
“这儿没土。”他说。
“这儿有冰。”贾迪斯说,“冰下头有土。你插下去,插到土里。”
悟空把棒子举起来。
举到一半,他停住。
“俺插下去了,”他说,“它要是裂得更厉害呢?”
“它已经裂了。”贾迪斯说,“你不插,它就裂到底。裂到底,它就断了。断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
悟空看着她。
“你为啥教俺这个?”
“因为我不想看它断。”贾迪斯说。
“它是俺的棒子。”
“它要是断了,”贾迪斯说,“你就没法打它了。”她说的是裂缝底下的那个“没有”。
悟空明白了。
他把棒子倒过来,棒尖朝下。
“俺插了。”
他把棒子插进冰面。
不是砸,是插。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他没有用火,没有用仙力,他只是用力气。棒尖扎进冰面一寸,冰面裂了一圈,棒子往下走。
一尺。
两尺。
棒子插进去三尺,停住了。
“到底了。”悟空说。
“等等。”贾迪斯说。
他们等着。
冰洞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冰在裂,能听见风在洞外头走,能听见加尔在搓手,莉莎在屏住呼吸。
棒子没有动。
棒子上的裂缝,没有合。金光还在裂缝里转,转得慢。
“它不长。”悟空说。
“再等等。”
“等到啥时候?”
“等到它想长。”
悟空蹲下来,看着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