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桃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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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迪斯的手,落下去。

指尖碰到桃核。

桃核没有冻。它温了一下。

“它没冻。”贾迪斯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它吵醒。

她把手指伸出去一点,又缩回来,再伸出去。

指尖在桃核上,停了一会儿。

“我的手。”她说,“我的手是凉的。”

“俺知道。”

“它没冻。”

“它不怕凉。”

桃核裂了。

不是裂成两半,是裂开一道缝。缝很细,从桃核的尖上,一直裂到底。缝里,透出一点绿。

那点绿很嫩,绿得像刚出来的草芽。

“这是什么?”贾迪斯问。

“芽。”

“芽?”

“它要长。”悟空说,“它憋了五百年了。”

贾迪斯看着那道缝里的绿。

她看着看着,把手收回来了。

“我不敢碰。”她说,“碰了它就长。它长了,我就得给它土,给它水,给它阳光。”

“那你给它。”

“我给不了。”贾迪斯说,“我给的都是冰。”

“你给它春天。”

“我没有春天。”贾迪斯说,“我三百年没见春天了。”

悟空看着她。

“你有。”他说。

“哪儿?”

“你袖子里。”

贾迪斯的袖子,垂在圆台边。

袖子底下,是她手腕。手腕上,有一道很细的纹。

纹是绿的。

不是画上去的绿,是透出来的绿——皮肤底下,有一点点绿,像一根草的影子。

贾迪斯立刻把袖子拉下来。

“你看错了。”她说。

“俺没看错。”悟空说,“俺刚才在冰椅上,看见裂缝里有绿。你盖住了。俺又在你袖子上看见绿。你又盖住了。”

“那是冰里的东西。”

“冰里没有绿。”悟空说,“冰里只有白和蓝。”

贾迪斯不说话了。

她的手,攥着袖口。

“三百年前,”她说,“我冻恰恩的时候,我在花园里,抓了一把草。那是我最后抓的一把草。我抓的时候,草还是绿的,还带一点土。”

“你抓着它?”

“抓着。”贾迪斯说,“我抓着它,冻了整个恰恩。冻完了,我张开手,手里的草,也冻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按在了我的手腕上。”贾迪斯说,“按了三百年。它没死。它一直在我皮底下,一小点绿。”

她抬起头。

“就一小点。”

“一小点也是春天。”悟空说。

贾迪斯的手,抖了一下。

“你别说了。”她说。

“俺说完了。”悟空说,“俺就问你一句。”

“问。”

“你冻了整个世界。”悟空说,“你留着那一小点绿,是干啥用的?”

贾迪斯看着他。

她的眼睛,灰的。灰里,那点东西还在往下沉。

“留着看。”她说。

“看啥?”

“看我还记不记得。”

“记得吗?”

“记得。”贾迪斯说,“我记得草的味道。我记得春天的土,是软的。我记得下雨以后,路边的泥会印出脚印。我记得恰恩的孩子,会光着脚踩泥。”

她的声音,在抖。

“我记得恰恩的雨,是斜的,落在河里,河面一片碎银子。我记得河边的柳树,春天发绿,绿得像有人往枝子上抹了油。我记得王宫后面有一片山,山上有一片桃林,桃花开的时候,风一吹,花瓣落满台阶,扫都扫不干净。”

她停了停。

“我还记得有一年春天,宫里的小丫头偷偷从树上摘桃子,摘了一个,掉在墙根下,摔烂了。她怕我罚她,站在墙根下哭。我走过去,从树上又摘了一个,塞给她。她咬了一口,汁水流到下巴上,她还哭。”

“你罚她了吗?”

“没有。”贾迪斯说,“我说,吃吧,春天短。”

她低下头。

“我就记得这些。”

“这些就够了。”悟空说。

“够什么?”

“够你叫醒自己。”悟空说,“你不用记得整个世界。你只要记得一个桃子,一个哭的小丫头,一场斜雨。”

“我都记得。”

“那你为啥冻了它?”

“因为我记得,别人不记得。”贾迪斯说,“我留着这一点绿,是因为我不能把全部的自己都冻掉。我要是把全部冻掉了,我就真的成了一个只会冻人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胸口。

“我得留一点,证明我还是贾迪斯。”

悟空点了点头。

“你留下那一点,”他说,“就够俺叫醒你。”

“叫醒我?”

“嗯。”

“叫醒了,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看春天。”

贾迪斯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不像苦笑。她笑得像一个人,忽然听见一句很久没听过的话。

“你这个人。”她说,“真怪。”

“俺不怪。”悟空说,“俺就是话多。”

贾迪斯低下头,看桃核。

桃核的缝里,那点绿,长了一点。

“它长了。”她说。

“它长了。”悟空说。

“它在你手里长。”贾迪斯说,“它在我手里,会冻。”

“那你把手,放在俺的手上。”

贾迪斯愣了一下。

“什么?”

“你把手,放在俺的手上。”悟空说,“俺的手热。”

贾迪斯看着他。

她伸出手。

手在桃核上方,停了一停。

然后,落下去。落在悟空的手背上。

悟空的手,很热。她的指尖,一点一点,从蓝变白,从白变回一点肉色。

“你看。”悟空说。

“我看什么?”

“你的手指头。”悟空说,“它化了。”

贾迪斯低头。

她的手,没有再冻回去。

“我化了。”她说。

“你也会化。”悟空说。

贾迪斯的手,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整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悟空的手心里。

“我一直以为,我冻住了,就不会疼。”她说。

“疼吗?”

“疼。”贾迪斯说,“现在疼。”

“疼就对了。”悟空说,“疼说明你活着。”

裂缝里的暗红光,忽然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