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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是冰做的。
不是一整块冰,是很多块冰垒起来的,一块一块,垒成一朵花的形状。五片花瓣,五面冰墙,围着一个圆台。
圆台的正中,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着暗红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这是什么?”艾丹问。
“不知道。”悟空说,“可它不是好东西。”
裂缝的光,很暗。暗得像火埋在灰里。可那点光在跳,跳得有节奏,一下,停,一下,停。
加尔凑近看了一眼。
“这不是她做的。”他说。
“什么?”
“这道缝。”加尔说,“她做的冰是白的,是蓝的。这道缝里的光,是红的。她的手干净,这道缝脏。”
“脏?”
“脏。”加尔说,“我在西伯利亚那个门
悟空把金箍棒横在身前,靠近圆台。
他看了一眼那道缝,又看了一眼贾迪斯。
她没有看缝。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悟空。
“你早就知道这道缝。”悟空说。
“知道。”
“它是啥?”
“它是一张嘴。”贾迪斯说,“我冻了恰恩以后,这里开了一道缝。缝底下有别的东西。它在说话,我不听。”
“它说啥?”
“我不听。”贾迪斯说,“我听了三百年,只听一句。”
“哪一句?”
“它说,你还可以再多冻一点。”
悟空的手指,攥紧了棒子。
贾迪斯坐在圆台边上。
她没有拿法杖。法杖横在她腿上。她的白袍下摆,铺在冰面上,像一片摊开的雪。
“你走过来了。”她说。
“俺走过来了。”悟空说。
“我的墙没拦住你。”
“拦了一会儿。”悟空说,“俺们有四个人。”
“你有四个人,我有一个世界。”贾迪斯说,“你赢了。”
“俺没赢。”悟空说,“俺就是走到你跟前了。”
贾迪斯抬起头。
她的眼睛,灰的。灰里有很多东西,往下沉。
“你想让我看什么?”她问。
“俺想让你看俺。”悟空说,“俺想让你看看,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人,是什么样子。”
“我看过。”贾迪斯说,“我在冰里看过你五百年。”
“你看的是冰里的影子。”悟空说,“不是俺。”
他往前走,走到圆台边,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把金箍棒横在膝盖上。
“俺讲个事。”他说。
“讲。”
“俺有师父,有师弟,有一山猴子。”悟空说,“后来俺闹了天宫,被压在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以后,俺跟着师父往西走。走了很多年,走到西天,取了真经。回来以后,俺回花果山。”
他顿了顿。
“花果山还在。猴子还在。可俺认得的那几只老猴,都死了。俺认得的那个地方,改了。俺站在山顶上,不知道自己该干啥。”
“你也有过。”
“有过。”悟空说,“有过一阵子,俺想,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贾迪斯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有个小猴子跑来,扯俺的尾巴。”悟空说,“俺回头,看见它拿着一个桃子,桃子是青的,它咬了一口,酸得它直咧嘴。它递给俺,让俺也咬一口。”
“你咬了?”
“咬了。”悟空说,“酸。可俺笑了。”
“为什么笑?”
“因为俺知道,还有人给俺递桃子。”悟空说,“还有人觉得,俺会跟他一起酸。”
贾迪斯的手,放在膝盖上,动了动。
“我没有猴子。”她说。
“你有过。”悟空说,“你有过一个恰恩。”
“恰恩不要我了。”
“恰恩不知道你要他。”悟空说。
他讲得很慢。讲的时候,他没有看她的眼睛。他看着她手腕上那道被袖子盖住的绿纹,像看一盏怕灭的灯。
“俺后来明白了。”他说,“一个人被扔在外头,难受的不是没人给他桃子。难受的是他发现,那个该给他桃子的人,也在等他给一个桃子。”
贾迪斯抬起头。
“谁在等我?”
“你的女儿。”
“她把我赶出来了。”
“她赶的是那个不肯死的你。”悟空说,“她等的是那个死了以后,愿意走的你。”
贾迪斯的手,攥了一下。
“她走了。”她说,“她转身就走了。她没有回头。”
“那她为啥要在宫门口站三天?”
贾迪斯愣住。
“三天。”悟空说,“你冰里的那个女儿,在宫门口站了三天,才进去。她要是不在乎,她站三天干啥?她站三天,是想等你出来。你没出来,她才进去。”
贾迪斯的嘴唇抖了。
“她说了一句话。”贾迪斯说。
“啥话?”
贾迪斯没有答。她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她说,‘妈妈,你已经死了。你只是不肯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句话不是她说出来的,是从冰里漏出来的。
冰洞里的霜,落下来一层。
“我听了那句话。”贾迪斯说,“我就把整个世界冻了。”
“因为那句话扎人?”
“因为那句话是对的。”贾迪斯说。
“这是我自己冰里记的东西。”她说,“我不信。”
“那你为啥留着那面墙?”
贾迪斯没有答。
她的眼睛,往右边偏了一点。
右边的冰墙上,封着一个女儿:黑甲,剑,宫门,站着的三天。
他把手伸进怀里。
怀里,贴着他的胸,有一颗桃核。是那个牧童给的桃子的核——他吃了四瓣,把核含在嘴里,含到绒毛软了,吐出来,藏在耳朵里。后来他把桃核从耳朵里拿出来,用布包起来,贴身带着。
带了五百年。
桃核已经变了。不是新桃核的黄褐色,是一种深红,像一颗小石头。它的表面有一层光,是被人带久了磨出来的光。
悟空把桃核放在冰面上。
桃核落在冰上,没有声音。
“这是什么?”贾迪斯问。
“桃核。”
“我知道是桃核。”贾迪斯说,“我是问你,你拿出来干什么。”
“让你看看。”
冰面,化了一小圈。
不是全化,是桃核周围,化了一圈,圈有一指宽。化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黑雪,黑雪化了,露出底下的水,水很清。
“我的冰。”贾迪斯说。
“你的冰。”悟空说。
“它化不了。”贾迪斯说,“一百年了,没有人能让它化。”
“它化了。”悟空说,“化了一圈。”
贾迪斯站起来。
她走到圆台边,蹲下,看那一圈水。
“为什么?”她问。
“不知道。”悟空说,“俺就是把它放下。”
“它凭什么化我的冰?”
“因为它活着。”悟空说,“活的东西,能让冰化。”
贾迪斯伸出手。
她的手,停在桃核上方,一寸远。
“我碰了,它会冻。”
“你碰。”悟空说,“你碰了,它要是冻了,俺就把它扔了,俺们走。”
“你走?”
“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