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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里的冰,割他的手。他的手掌被割开,血顺着冰流下去。
“你干啥!”艾丹喊。
“俺把手伸进去。”
“你手会冻掉的!”
“冻掉一只,还有一只。”悟空说,“俺五百年前就试过,一只手伸在石头缝里,伸了五百年,冻不死。”
他的手在缝里,摸到了对面的东西。
不是冰。是手。
是莉莎的手。
莉莎在另一头,也在往这头摸。两只手在缝里碰上了。
“是你。”莉莎说。
“是你。”悟空说。
“加尔在后头。”
“俺知道。”
悟空的手指,勾住莉莎的手指,把她的手往外一带。
“你往这边挤。”他说。
“挤不过来!”
“俺拉。”
他拉。莉莎被拉过来一点,可她身后的墙开始合。加尔在后面喊:“墙合了!墙合了!”
“你先过去!”加尔喊,“我撑墙!”
“你撑不住!”莉莎说。
“撑得住!”加尔说,“我这一辈子,净干撑住的事!”
他把手塞进正在合的墙缝里。
加尔把手塞进正在合的墙缝里,用手指头顶住。他的手指头,被两块冰夹住,夹得指甲发白。
“哎哟哎哟哎哟。”他喊,“夹住手指头了!”
莉莎从他身边挤过来。
“你松手!”
“松不了!”加尔说,“松了它就合,合了你还没过去!”
莉莎的手,被悟空拉着,从缝里往外滑。她的身子跟着手滑,滑到一半,卡在缝口。
“再拉一点!”她喊。
悟空拉。他的手,在缝里,被冰割得血淋淋的。他咬着牙,把莉莎往外拽。
冰墙忽然合了一下。
合的时候,两端一起往中间压。加尔的手在里面,艾丹的鹿角在这边。两边一压,加尔的手背被压出一道沟,艾丹的鹿角“咔”地断了一截。
鹿角断的地方,冒出一团银光。
那团银光落在冰面上,落在墙根的缝里。
缝里,长出一点绿。
不是光。是芽。一小片绿色的芽,从冰缝里顶出来,把冰顶裂了一小条缝。
“看!”艾丹说。
他伸手去摸那片芽。手碰到芽的一瞬,芽亮了一下。
“它活了。”他说。
“别管芽了!”加尔喊,“我手指头要断了!”
悟空最后拉了一把。莉莎整个人被拉过来,摔在悟空身上,两个人一起倒在地。
墙合了。
加尔在那头,隔着墙,听见“咔”的一声。
“我的手。”他说。
他的手还在缝里。墙合的时候,把他的手夹住了。手指头卡在冰里,拔不出来。
“别硬拔。”莉莎在墙那边喊,“你把干扰器贴上,它能松!”
加尔把干扰器贴在墙上。干扰器转了,一抖一抖的。墙抖了一下,夹着他手的缝,松了一点。
他把手拔出来。
手背上,一道长长的压痕,压痕里破了皮,四个手指头,指甲盖大小的血印。
“废了。”他说。
“没废。”莉莎说,“能动就行。”
加尔把手活动了一下。四个手指头都能动,就是使不上劲。
“我咋过去?”他喊。
“贴着墙!”莉莎说,“它刚才忘了合,你再让它忘一次!”
加尔把干扰器贴在墙上,调到跟墙一个频率。干扰器响了,声音像很多人一起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墙抖了一下。
合拢的地方,慢慢地、很不情愿地,松开一条缝。
缝只有一拃宽。
“太窄了。”加尔说。
“你瘦。”莉莎说。
加尔侧着身子挤过去。挤到一半,脸被冰棱擦掉一层皮,血珠子冒出来,冻在脸上。
“过来了。”他说,一边喘一边笑,“我就说,我修东西从来没修对过,全靠试。”
“这个墙……”他说,“它不长眼睛,可它知道人往哪儿走。”
“它想让你看见东西。”莉莎说。
“啥东西?”
“它把恰恩封在里头。”莉莎说,“她不是要把你压死。她是要你看着她的世界,看着它被冻住的样子。”
加尔抬起头,看墙里的画面。
这一回他看清楚了:麦田里,一个人站着,手里握着镰刀,镰刀停在半空。他不是被冻住的,他是在割麦子,割到一半,冰来了。他抬起头,看天——
那是冻住前的一瞬。
“咱们走。”加尔说,“这墙看多了,人就不想走了。”
“为啥不想走?”
“因为你看得越多,越觉得对不起她。”加尔说,“我修机器的,我知道这种机器怎么杀人。它不夹你,它让你心疼,心疼到手软,手软了你自己就坐下来。”
他们往前走。
走了三十步,路开了。不是墙倒,是墙分。墙往两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道。道的尽头,是祭坛。
四个人在道口会合。
加尔的手背还肿着,四个血印子,肿成四个小小的红馒头。他把手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不敢碰。
莉莎的肋骨被划了一道,血在她棉衣上,冻成一条硬硬的线。她走路的时候,手按着腰。
艾丹的鹿角,断了一截。他把断角捡起来,揣进袍子里。
“这角长不回来了。”他说。
“能长回来。”悟空说,“回头你把那点绿芽养好,它自己会长。”
“那不是我的鹿角长的。”艾丹说,“那是冰里长的。”
“一样。”悟空说,“你顶住的缝,它掉下来的角,绿从缝里长出来。这三样,是一回事。”
艾丹把断角从袍子里拿出来,看了看。
断口的截面,不是骨头那种白,是一种边缘发亮的银,银里有一点点绿。他用指头摸了摸,指头上沾了一点。
“它还是温的。”他说。
“那就别丢了。”悟空说。
他们往前走。
道两边的墙,越来越薄。薄到最后,像一层纸。纸后面,能看见东西:不是画面,是活的东西——一点绿,一条河,一座庙,庙前有人在烧香。看清楚一点,那些东西其实都在冰里,只是冰太薄,薄到能透出来。
“她让咱们看。”莉莎说。
“她想让咱们看见她的世界。”艾丹说。
“她想让咱们看见,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莉莎说,“然后,让咱们明白她为什么冻它。”
“明白了吗?”加尔问。
“明白了。”莉莎说,“我看过这种世界。有河,有庙,有麦子,有孩子在泥里跑。这种东西,冻住了,人心里就会疼。”
她停了一下。
“她疼了三百年。”
“那俺们还打不打她?”加尔问。
“不打。”悟空说,“俺们叫醒她。”
道的尽头,亮了起来。
不是白光,是一种暗红的光。光从祭坛的缝里出来,一明一暗,像有人在底下,慢慢地呼气,慢慢地吸气。
祭坛上,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