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琥珀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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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看着他。她想说“你手指头都冻黑了”,可她没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加尔蹲下去,一片一片,把地上的渣子捡起来,装回兜里。他的手指头,被冰碴划了三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冻在指头上,红得像三颗小豆。

悟空被冻住了。

他的整个身体,被封在一根十丈高的冰柱里。冰柱从地面长起来,长到洞顶,把他的头顶也封住了。

他的火眼金睛还亮着。

但火焰在变冷。他眼睛里的金光,从金黄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灰白。

他的意识在模糊。

模糊里,他看见了一座山。

五行山。五百年前。

他躺在石头侧着躺,一只手从石头缝里伸出来,伸在外面。

石缝只有一寸宽。

他的手,从这一寸缝里伸出去,什么都够不到。天上下雨,雨落在手背上,凉;天上下雪,雪落在手背上,白;天上出太阳,太阳晒着手背,暖。他靠这只手,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

没有人来看他。

有一天,一个牧童路过。

牧童七八岁,穿着短褂,光着脚。他背着一个小竹篓,篓里装着野菜。他从山脚走过,看见石头

他没有跑。

他蹲下来,围着那只手转了一圈。他伸手,碰了碰手指尖,手指尖缩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往后坐倒,屁股坐在泥里。

“你活着?”牧童问。

石头底下,没有声音。

“你活着就说一声。”

石头底下,还是没有声音。

牧童把耳朵贴在石头上。石头很厚,他听不见里面。他把脸贴在石头缝边,往缝里看。缝里很黑,黑得像一口井。他看了半天,看见里面有两个亮点,一小点,像油灯。

那是眼睛。

牧童往后坐了坐,又往前挪了挪。

“你出不来?”

石头底下,传出一声很低的气音,像风从缝里出来。

“你别急。”牧童说,“我给你拿点吃的。”

他从竹篓里掏出一个桃子。桃子不大,红了一半,青了一半,是自家树上摘的。

他把桃子往石头缝里塞。

缝太窄,桃子塞不进去。他试了三次,桃子在缝口卡住,蹭破了皮,汁水顺着石头流下来。

牧童想了想。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小刀——割草用的,刀刃卷了口。他用那把小刀,把桃子切成四瓣,一瓣一瓣,从石缝里塞进去。

塞第三瓣的时候,刀滑了。

刀刃划在牧童的手心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下来,滴在最后一瓣桃子上。

“哎。”牧童说。他把手在短褂上擦了擦,还是把那一瓣也塞了进去。

“给你吃。”

悟空接过桃子。

桃子是温的。带着小孩手心的温度,也带着一点血的热。

他吃了。

第一口,甜。第二口,甜。第三口,甜里有一点铁锈味。

他把四瓣都吃了。桃核他没有扔。他把桃核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桃核上的绒毛都被口水泡软了,才吐出来,藏在自己的耳朵里。

那是他五百年里,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牧童没有走。

他在石头边上坐了一下午。他把竹篓里的野菜倒出来,一根一根地挑,挑出嫩的,从缝里塞进去。他塞得很小心,怕塞坏了。他还跟石头说话:说他家的牛下了小牛,说村头的李大爷摔了腿,说他明天要上山砍柴,说山里有一窝野兔,他不敢抓,怕母兔子咬人。

石头底下,没有回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牧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明天再来。”他说。

悟空想说话。

他想说“你别来”,他想说“这地方有山神看着,你来了要挨罚”,他想说“你叫什么”。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石头压着他的喉咙,他的声音出不来。他只能把手指动了一下,在石缝里,动了一下。

牧童看见了。

“你动手指了。”牧童笑了,“那你听得见。”

他背着空竹篓,下山去了。

悟空没有等到第二天。

第二天,牧童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他开始数草。石缝里有一根草,一年长一寸,一年枯一次。他数它长了几寸,枯了几次。

数到第七天,草黄了。

他知道那孩子不会来了。

山下的人,说得出“明天就来”这样的话,可说完了,就下不去了。

他没有怪那个孩子。他只是把桃核往舌底下挪了挪,压得更实。

后来,他就不等了。

“甜。”冰柱里的悟空,说了一个字。

他的嘴唇冻住了,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冰柱外头,贾迪斯站在祭坛边。

她听见了这个字。

“什么甜?”她问。

悟空没有答。

他的手,在冰里,动了一下。

不是挣。是往里,往回,缩了一下。

冰柱的内壁上,贴着他的指尖,有一小片冰,逆着冻。

别的冰都在往里长,往他身上压。只有那一小片,在往里缩。缩得很慢,缩得像一只虫子往壳里钻。

像被什么,从里面推。

冰柱外头,贾迪斯凑近了一步。她把脸贴近冰面,隔着一层冰,看他的指尖。

“这是什么?”她问。

“俺也不知道。”悟空说,“俺手指头自己动的。”

贾迪斯退了半步。她的白袍下摆,扫过冰面上的碎冰。

“别动它。”她说。

“俺没动。”悟空说,“是它自己动。”

“那它在推什么?”

“推俺出去。”悟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