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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从地面长出来。
不是往上冒,是往上爬。白色的、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冰,从悟空脚底下的黑雪里爬出来,爬过鞋面,爬过脚踝,一秒钟就到了他的腰。
悟空想跳。
他跳不起来。脚底下的冰,已经把他的脚和地面冻成了一块。他使劲,鞋底扯了一下,没动。
“别动。”贾迪斯说,“这冰不是冻你的身体。是冻你的力量。”
悟空感到他的本源火焰在变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里面。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小腹开始,往四肢退,退到手臂,退到掌心。火焰的颜色,从金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淡白。
“这冰比八卦炉还阴。”他骂了一句。
“八卦炉是火。”贾迪斯说,“火炼你。冰不炼你,冰停下来你。”
冰爬得快。
加尔和莉莎站在祭坛东边,冰爬到他们脚边,停了一下,像在打量,然后绕开了他们,直奔悟空。它不要别人。它只要这一个人。
“它在挑人。”莉莎说,“它认他的火。”
“那咋办?”加尔问。
“没法办。”莉莎说,“这冰不是从外面冻他,是从里面。你从外面砸,砸碎了,他里面的火也碎了。”
艾丹试了一次。他往冰面上打了一道咒,白光炸开,冰面裂了一道缝,缝里立刻长出新的冰,长得比原来更厚。
“补得比打得快。”艾丹说。
他收回魔杖,退了两步。
悟空咬着牙,催动本源火焰。
火焰在冰里出不来。它被冻住了,像一根蜡烛被封在琥珀里。烛芯还在,烛光还在,可它动不了。
“俺的火的——”悟空说。
话说到一半,停了。
他不说了。
沉默,比喊更响。
冰爬过他的手臂,爬过他的胸口,爬过他的脖子。他的右手被冻成一尊金红色的冰雕,指甲还是红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金粉。那点金粉,是刚才折空间留下的。
贾迪斯站在祭坛边,看着他被冰吞。
她没有笑。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可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尖在法杖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慢,像在数。
金箍棒从他手里掉下来。
棒子落地,“当”的一声。一秒钟后,冰裹住了它。金红色的棒子,变成一根金红色的冰棍,连上面的花纹都被冻住了。棒顶的金箍,冻成了两个金色的冰环。
冰爬到他的眼睛。
他闭上了眼。
冰把他整个人封住,封进一根柱子里。柱子从地面长起来,一直长到洞顶,把他悬在半空,像琥珀里的一只虫。
“大圣!”艾丹举起魔杖,“Expectopatronu!”
银色牡鹿从魔杖中冲出来。
不是一只。这一回是十七只——艾丹在出发前练的,练了七天,一天多一只。他记得第一只在阿瓦隆的操场上跑出来的时候,只有半人高,跑三步就散;练到第七天,十七只鹿能排成一圈,绕着操场跑一整圈不散。
可它们没经过实战。
十七只银鹿,踩着冰面,冲向贾迪斯。
贾迪斯一挥手。
十七只鹿,冻在了半空。
不是一只一只冻的,是一起冻的。它们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前腿抬起,后腿蹬地,鹿角往前伸,冻成了一组银色的冰雕。有一只鹿的蹄子上,还挂着一片碎冰;有一只鹿的嘴里,还呵着白气,白气冻成一根细冰锥,挂在嘴边。
冰雕从半空落下来,落在冰面上,“哗”地碎成一片银光。
艾丹的脸,白了。
他没有跪。他抓住魔杖,站直了。可他的手在抖,抖得魔杖尖划出一道短短的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魔杖。
杖身上,那道银疤还在。
不是新痕。是两年前,西伯利亚,地狱门下,裂纹炸开,后来罗兰用圣火替他烧封的那道。疤不平,摸上去像一道浅浅的沟。他用拇指,在那道沟上,按了一下。
按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罗兰说的话:魔杖裂了别扔,修好了比新的结实。
“你的守护神。”贾迪斯说,“我冻了十七只。”
“你冻得完吗?”艾丹说。
“冻得完。”贾迪斯说,“你给我时间,我冻得完。”
“那我不给你时间。”
艾丹把魔杖收回来,横在身前。他没有再召守护神。他把魔杖举高,开始念咒——不是守护神咒,是一个简单的照明咒,光很小,一盏灯的亮。光悬在他头顶,照着悟空那根冰柱。
“你干啥?”加尔问。
“给他照亮。”艾丹说,“他被冻在里头,看不见。”
“看不见有啥用?”
“让他知道外头还有人。”艾丹说,“我在冰缝里救过他一次。那次我在外头,他在里头。我记得他跟我说,外头有光,他就知道还没完。”
加尔不说话了。
“加尔!”莉莎喊。
加尔从盾后面探出头来。他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所有的干扰器:三个坏的,一个半好的,一个用胶布缠了七八圈的。
“就这个还转。”他说。
他把那个干扰器按在胸口,隔着一层棉衣,用体温焐。
“你干啥?”莉莎问。
“焐热了才转得动。”
“你疯了!那是金属!”
“金属咋了。”加尔说,“我手指头冻了,金属比我手指头还凉。”
他焐了很久。久到艾丹头顶那盏灯的光都换了颜色,从白变成淡黄。
“转了。”他说。
干扰器转起来了。白色的噪音波,从他的胸口扩出去,扩到一半,冻住了——不是波冻住,是空气冻住,噪音撞在冰面上,撞出一层白霜,波散了。
“不行。”加尔说,“这冰不认我的话。”
“你平时怎么破结界的?”莉莎问。
“平时那些结界,是人做的。人做的东西,有缝。”加尔说,“这东西没缝。它不是做的,它是长出来的。”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把干扰器的功率推到最高,轴心转了七八圈,壳子开始热。
贾迪斯看了一眼。
她一挥手。
加尔怀里的干扰器,“啪”地一声,结冰了。
不是表面结冰,是整块冻透。干扰器的壳子冻裂,裂缝里冒出白气。冰碴子从裂口里挤出来,扎进加尔的棉衣,扎进他的胸口。
他疼得骂了一句东北话。
可他没松手。他两只手抱着那个冻透了的干扰器,抱得死紧。干扰器在他怀里,一点点碎,碎成渣,渣子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冰面上,叮叮地响。
“这种小玩具。”贾迪斯说,“一百年前我就见过。”
“那你见过这个没有。”加尔说。
他从碎渣里,捡起最后一样东西——干扰器的线圈。线圈是铜的,没冻裂,冻成了一小卷铜色的冰。
他把线圈揣进怀里。
“这玩意儿还能绕。”他说,“回头我再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