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书生入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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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对方老爷子微微欠身:“谢方老师指点。”

“不客气。”方老爷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刚才正堂那场群戏里画墨点的手劲变化,我看到了。”

林默眉头微微一动。

方老爷子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头子我眼神还没瞎。好苗子。”

说完真走了。

陈威凑过来,一脸“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欠揍表情:“方老爷子夸人可比我夸人值钱多了,你就偷着乐吧。”

林默没搭理他,低头把案上的毛笔在水碗里涮干净,搁回笔搁上。

他走到一旁的折叠椅上坐下喝水,拧开矿泉水瓶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群里没什么新消息。

丁子钦发了一张片场午饭的照片——一份看起来相当凄惨的盒饭,白米饭上趴着两片蔫了吧唧的青菜叶子和三块颜色不明的卤肉。配文:“我现在理解默哥说的那半个胡饼了。”

这么差。”

丁子钦:“……这不是节目效果嘛。实际上还有个鸡腿,我吃完才想起来拍照。”

陈威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默没参与讨论,只是把矿泉水喝了半瓶,然后锁屏,将手机塞回兜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不是累,是在消化。

上午四场戏拍下来,他对沈惊鸿这个人物的感觉比之前又清晰了一层。

之前在家里读剧本的时候,沈惊鸿是一张蓝图——骨架精准,比例协调,但毕竟是纸上的东西,平面的。

今天穿上衣服、走进场景、跟群演对上戏之后,蓝图开始长出了血肉。

比如他发现,沈惊鸿走路时左脚会比右脚稍微拖一点点。

这不是他预先设计的,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穿着那双磨薄了的旧布靴走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时,左脚鞋底更薄一些的那侧会微微打滑,导致左脚的步幅自动缩短了一点。

他没有刻意纠正这个“意外”,而是把它保留了下来。

因为它合理——一双穿了太久的鞋,两只脚的磨损程度一定是不均匀的。左脚拖一点,说明沈惊鸿走路时习惯性地用右脚发力。

这种细节不会有任何一个观众注意到。

但它会让林默自己更深地“住”在这个角色里。

角色的真实感不是靠某一个惊艳的大设计建立起来的,而是靠无数个这样微不可察的小细节,像沙子一样层层堆叠,最终堆出一座足够坚实的基底。

林默停下了吃饭的动作,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是沈惊鸿式的审视,而是林默本人的、一个演员对另一个演员的正视。

“你这个分析比我预想的准确。”他说,“那个不协调,就是我今天上午一直在建立的东西——沈惊鸿的不是天衣无缝的。他已经演了三年的透明人,演得很好,但再好的伪装也会有极其微小的破绽。正常人看不出来,但谢灵筠不是正常人——她是全剧里除了沈惊鸿之外观察力最强的角色。”

“所以,”林默继续说,语气放缓,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思路,“你进门的时候,不用演被吸引,也不用演。你就正常地走进来,正常地看到一个坐在案后的小吏,正常地准备开口说话——然后在你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让你的目光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你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为什么停了一下。这就是那个。”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

“我懂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贯通的轻快,“不是被吸引被绊了一下。”

“对。”林默重新拿起筷子,“绊。不是摔倒,就是走路的时候脚底被一块不起眼的石子磕了一下,你低头看了看,又继续走了。但那块石子的位置,你记住了。”

苏晚晴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蒸蛋,但眼神已经不在食物上了——很明显是在脑子里消化刚才的对话。

吃了几口,她忽然又说:“林老师,还有一件事。”

“嗯?”

“第四天我们对戏之前,您方便先跟我走一遍那场戏的调度吗?不带台词那种,就走位。我想先感受一下沈惊鸿在那个空间里的气场范围,这样我进门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位置被绊到。”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礼貌性的笑,是一种“遇到了靠谱同行”时发自内心的舒适感。

“可以。第三天晚上收工之后,你来录事房找我。”

“好。谢谢林老师。”

“别叫林老师。”林默低头扒饭,“叫名字就行,显老。”

苏晚晴笑了。

这次的笑比刚见面时那个自然多了,眼角弯了弯,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好,林默。”

下午的拍摄从两点半开始。

排的是第一集的第五场——沈惊鸿独自在档案库里翻阅旧案卷宗的戏。

这场戏的叙事功能是交代沈惊鸿蛰伏大理寺的真正目的——他不是来混日子的,他是来找东西的。

但在第一集里,观众还不应该知道他在找什么。

所以陈威的要求是:拍出“一个人在做某件事”的感觉,但不揭示那件事到底是什么。让观众产生好奇,但不给答案。

林默换了场景,从录事房转移到了隔壁的档案库——就是上次试戏用的那个逼仄空间,但今天经过美术组的进一步完善,细节更丰富了。

木架上的竹简和纸卷增加了一倍,堆得满满当当,有些甚至溢出了架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地面的灰更厚了,角落里还多了一只落满蛛网的旧灯台。

林默走进去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美术组特意喷在场景里的那种“旧纸味”——一种混合了霉斑、木屑和陈年墨汁的复杂气味。

好。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林默退场,沈惊鸿上线。

这场戏的拍摄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威难得地要了两条——第一条的整体节奏他满意,但有一个特写镜头的焦点不够锐,老赵主动要求重来。第二条完美收录。

傍晚五点半,今天的全部通告拍完了。

第一天开机,五场戏,全部完成。

陈威站在监视器后面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今天的素材我晚上会粗剪一遍。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开了个好头。非常好的头。照这个状态走下去,四个月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默默卸妆的林默。

“还有,我正式通知所有人——从今天开始,林默在片场的任何细节性建议,你们都给我认真听。他如果说要改道具,你们就改;他如果说灯光要调,你们就调。不需要经过我。”

这话在剧组里的分量极重。

相当于陈威在演员和各部门之间拆掉了那道通常由导演把持的“审批关”,直接给了林默一把万能钥匙。

老马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看陈威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老赵倒是没什么反应——上午拍了半天,他已经完全服了。一个演员能在试戏阶段就把灯光方案提到跟摄影指导同一个频道上来讨论的,他入行二十年就碰到过两个。一个已经拿了三座影帝奖杯,另一个正在角落里用卸妆棉擦脸。

林默抬起头,隔着半个棚的距离看了陈威一眼。

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这样”。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的意思陈威心知肚明——“我接了,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