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书生入梦(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十五分钟后,正堂的群戏开拍。

这场戏的调度比刚才录事房的独角戏复杂得多——正堂里挤了二十多个穿着各色官服的群演,从七品主簿到不入流的杂役,按照品级高低分列两侧,乌泱泱一片,像晨光里被风吹皱的一池塘绿藻。

大理寺少卿坐在照壁前的主位上,由剧组请来的一位老戏骨客串,姓方,六十出头,早年在话剧舞台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后来转了影视,专演各种“一人镇全场”的配角。

他往那儿一坐,不用开口,光那张刀刻斧凿的老脸和半阖的眼皮,就把“积年老吏”的沉沉官威压了出来。

沈惊鸿的位置在正堂最靠门口的角落。

矮凳,没有桌案,手里捧着一块木牌——那是录事的“签到板”,相当于古代版的考勤表,上面按日期刻着一排排小格子,每日点卯时在当天的格子里画个墨点。

林默进场的时候,那群已经站好位置的群演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这不夸张——他从侧门溜进来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空气流动的一部分。脚步声被周围嗡嗡嘤嘤的低语声完全淹没,身形贴着墙根滑过去,在角落的矮凳上坐下,把签到板搁在膝盖上。

全程不超过四秒。

老马在对讲机里低声说了一句:“他到位了。”

陈威在监视器后面“嗯”了一声,目光在画面里扫了一圈,确认了沈惊鸿的位置——果然在最角落,被前排两个体型偏胖的群演挡了大半,只露出半个肩膀和半张脸。

完美。

少卿方老爷子开腔了。

声音不大,但正堂里所有的杂音瞬间消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昨夜东市第三坊的胡商玛吉德,死了。”

方老爷子说“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正堂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仵作验过了,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五脏六腑完好无损。但人就是死了。”方老爷子缓缓扫视了一圈堂下的属官,浑浊的老眼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不超过一秒,“更蹊跷的是,死者的妻子说,玛吉德临终前一直在喊一个名字——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名字。”

他拿起案上的一张纸条,递给身边的主簿。

“念。”

主簿接过纸条,清了清嗓子,念出了一个音节古怪的名字。

堂下一片茫然。

几个年长的司直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微微摇了摇头。

那几个年轻的参军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翻手边的文牍,想查查有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在册人员。

正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喧哗。

而角落里的沈惊鸿——

老赵的手持摄影机按照事先跟陈威对好的“假装不经意”的运镜路线,在扫过群演人墙时,恰好从两个胖子的肩缝中间,捕捉到了林默的半张脸。

画面只有不到两秒。

在这两秒里,沈惊鸿低着头,正在签到板上认真地画今天的墨点。

右手持一支极短的炭笔,笔尖在小格子里点了一下,然后收回。

动作毫无破绽。一个正在打卡的底层员工,对上面在讨论什么完全不感兴趣。

但如果你暂停画面、放大、逐帧去看——

你会发现,他画墨点的那只手,在笔尖接触木牌的瞬间,力道偏重了一分。

只有一分。

墨点比前面那些日期的墨点深了一个色号。

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它确实深了。

这意味着在主簿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的手指短暂地收紧了。

就这一点。

陈威在监视器后面看到了,他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个镜头只有两秒,混在群戏的大景别里,首播的时候百分之九十九的观众不会注意到。

但等全剧播完、故事揭底之后,那些回头二刷的观众会发现这个细节。

然后他们会疯。

他们会在弹幕里刷——“第一集第三分钟就埋了线索!”“回去看那个墨点!他听到名字的时候手抖了!”

这就是陈威想要的——一部经得起逐帧拆解的作品。

而林默给了他。

这条也是一遍过。

——

上午的拍摄进度远超预期。

原本通告表上排了三场戏,结果因为林默的状态过于稳定、群演的配合度也出奇地高,陈威临时又加了一场——第一集里沈惊鸿在录事房抄写文书的过渡戏,用来做后期剪辑时不同场景之间的缓冲。

这场戏没什么剧情含量,就是一个长镜头从窗外推进来,看到沈惊鸿伏案抄写,然后镜头缓缓后拉,拉回到大理寺的外景全景。

纯氛围戏。

但林默依然给了全力。

他坐在案前抄写的姿势,被陈威的班底里每一个看到监视器画面的人盯着看了至少三遍。

因为太“真”了。

那个握笔的姿势——不是演员拍古装戏时常见的那种“捏着毛笔假装在写字”的做样子,而是一种带着明显书写惯性的、手腕和手指之间有着流畅协调关系的真实握笔法。

林默在开拍前三天就开始练了。

他买了一支廉价的兼毫,每天晚上回酒店后抄半个小时的《唐律疏议》。

不是为了练字好看——沈惊鸿是个录事,录事的字不需要好看,需要快和清晰。

所以他练的是一种介于楷书和行书之间的“录事体”:笔画省减,连笔多,单字间距小,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整齐划一。

这种字体没有任何美感可言,但效率极高。

抄了三天之后,他的手腕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坐到案前提起笔,不用想,手自己就动了。

老赵的特写镜头从侧后方拍过去,画面里是沈惊鸿微微弓着的背,纤瘦的肩胛骨在青灰色袍子下撑出两道不太明显的弧线。

他的右手匀速运笔,墨迹在粗黄的麻纸上一行行铺展开来。

偶尔蘸墨时会短暂停顿,左手同时伸向那半块已经啃了大半的冷胡饼,掰一小块塞进嘴里。

吃饭和工作在他身上是完全并行的两个线程,互不干扰,也互不关心。

陈威喊cut的时候,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方老爷子走过来了。

他在林默的案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

“小伙子,这字练了多久?”方老爷子问。

“三天。”林默从案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方老爷子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在这个行业干了几十年,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已经过了大惊小怪的年纪。

他只是点了下头,说:“三天能写成这样,手上功夫扎实。但你下回蘸墨的时候注意一个细节——笔尖入墨之后在砚台边缘刮一下再提起来。录事抄文书最怕的就是墨滴落在公文上,一滴墨毁一页纸,那就得重抄。所以老录事蘸墨都会多这一步。”

林默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