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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第五天,《盛唐奇梦》的拍摄进度已经快到让制片人老吴觉得自己看错了通告表。
五天,十九场戏,全部一条或两条过。
这个效率在整个横店影视城都算得上炸裂。
隔壁几个剧组的制片人吃饭时聊起来,一度以为老吴在吹牛。
“你们那个戏是不是在拍MV?”隔壁古偶剧的制片人老何夹着一筷子红烧肉,满脸狐疑,“五天十九场?你那导演是不是不要求质量了?”
老吴乐得跟弥勒佛似的,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你爱信不信。回头成片出来你就知道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老何真正的原因——陈威这次攒的局,从头到脚都是老人。
摄影老赵,跟了陈威五部戏。灯光小孙,老赵的亲徒弟。美术周教授,去年金鸡最佳美术。执行导演老马,秃头但靠谱。录音吴哥,能从一堆杂音里精准摘出一只苍蝇扇翅膀的声音。
道具、服装、场务,清一色的老面孔。这帮人凑在一起,根本不需要磨合期。
陈威一个眼神,老赵就知道该推镜头还是拉镜头。老马一句“换场”,整个剧组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十分钟之内所有设备到位。
更别说演员端的林默——这人简直像是自带了一整套拍摄方案走进片场的。
第五天下午,剧组拍完了第二集的一场过渡戏,比预计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收工。
陈威难得地没有加戏。
他把导演椅往后一仰,翘着二郎腿,冲对讲机喊了一嗓子:“今天提前收工!所有人回去歇着!明天的通告不变,八点半集合!”
棚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这在陈威的剧组里属于极其罕见的福利。上一次他喊提前收工,还是三年前拍《暗河》的时候,全组食物中毒集体拉肚子,属于不可抗力。
林默已经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青灰色的旧袍子被服装组的小姑娘仔细地挂回了衣架上,领口内侧那条细细的汗巾带被理得服服帖帖。
他穿着自己那件黑色卫衣,正在翻手机。
丁子钦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他在隔壁棚拍完一场骑马戏,从马背上翻下来的那个瞬间被人抓拍了。视频里他一脚踩空差点啃泥,全靠旁边的武替一把薅住了后领才站稳。
配文是:“大将军的威严碎了一地。”
陈威秒回一个语音,点开全是放肆的笑声。
洛子岳回了一条文字:“你那匹马的步态不对,像是刚换的。”
丁子钦:“……你连马都看得出来?”
洛子岳:“上一条视频你骑的那匹前蹄抬得高,这条明显换了,步频快了但幅度小。新马没跟你磨合过,所以你下马时节奏对不上。”
丁子钦发了一长串省略号,最后跟了一句:“影帝果然是影帝,连看马都能看出花来。行吧,确实换了,前一匹拉伤了腿,今天临时调的这匹。明天再磨合一下应该就行了。”
林默看着这些消息,没插话。他正准备锁屏,陈威本人已经从监视器后面溜达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半个没啃完的苹果。
“老林。”
“嗯。”
“明天的第三场,就是沈惊鸿在街上被泼皮无赖堵住那场——你想怎么处理?”
林默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
这场戏的情节很简单:沈惊鸿下值后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欠了赌债的市井泼皮误认成了某个有钱人的跟班,拦住要他交“过路钱”。
剧本里写的是沈惊鸿二话不说掏了两文铜钱递过去,泼皮嫌少,推了他一把。
他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被弄皱的袍子,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那两枚铜钱,沉默片刻,弯腰把铜钱捡了起来——没递给泼皮,而是重新塞回了自己腰间那只瘪瘪的钱袋里。
然后他绕开泼皮,继续走了。
全程不吵不闹,不怒不惧。
泼皮反而愣住了——被敲诈的人第一次把钱捡回去揣兜里走了,搁谁都得愣。
“我的想法是,”林默开口,语速不快,“沈惊鸿弯腰捡铜钱那个动作,不能急。”
陈威嚼着苹果等他说下去。
“他蹲下去的时候,手先碰到第一枚铜钱,把它拾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枚铜钱有没有被磕坏——然后才去拿第二枚。捡完起身,他甚至还拿袍子的下摆擦了擦铜钱上的灰。”
林默顿了顿:“他不是在跟泼皮赌气,也不是在维护什么尊严。他就是单纯地——两文钱对他来说不是可以随便扔掉的东西。他明天早上的半个胡饼,就指望这两文钱。”
陈威把苹果核精准地抛向了两步外的垃圾桶。
这次进了。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明天那场我多给你一个特写机位,专门拍手。”
“够了。”
两人默契地结束了对话。
陈威晃晃悠悠往他的办公室走去,背影在棚里昏暗的灯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林默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车库取车。
横店傍晚的空气干冷清透,影视城里那些仿唐建筑的飞檐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了一层暖金色。
几个收工的群演蹲在路边,铠甲还没脱,外面裹着军大衣,正围在一个蓝牙音箱旁边听歌。
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有些怀旧,混在晚风里飘得断断续续的。
林默路过时听了两句,没驻足,继续往前走。
车停在影视城东区的露天停车场里。横店不像大城市,停车位多得是,他那辆低调的深灰色轿车孤零零地待在一排空车位中间,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
掏出钥匙开了门,林默把背包扔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今天不回申城。
剧组在横店附近的酒店包了整层楼给主创团队住,省得每天来回跑。
酒店离影视城只有十分钟车程,是那种干净但不豪华的商务型酒店,前台认识剧组所有人的脸,进出不需要报房号。
林默到酒店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时间。
酒店一楼的餐厅被剧组包了下来,大圆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菜——横店本地的家常口味,红烧鱼、油焖笋、盐水鸭、一大盆番茄蛋汤,外加几盘绿叶菜。
老赵和小孙已经坐那儿了,正一人端着一碗米饭往嘴里扒。
“林老师,来了?”小孙冲他扬了扬筷子。
“嗯。”林默拉开椅子坐下,拿了只空碗去盛饭。
老赵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那场正堂群戏的机位我回去看了一遍素材,你角落里那个点签到板的镜头,我切了两个版本的焦段给陈导选。一个是从人缝里露出来的半脸,另一个是稍微宽一点、能看到你上半身的。”
“第一个好。”林默夹了一筷子油焖笋,“露得越少,观众越想凑过去看。”
“我也这么觉得。”老赵点头,“陈导估计也会选第一个。”
“你们俩别聊了,吃饭!”小孙在旁边插嘴,“天天一边吃一边聊工作,消化不良。”
老赵斜了他一眼:“你师父我还用你教养生?”
“那你胃药还吃不吃了?”
老赵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