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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的清晨总是来得比别处早一些。
不是因为太阳偏心,而是这座影视城里永远有人比太阳更早醒来。
凌晨五点四十分,唐城实景棚东侧的化妆间里已经亮起了灯。
化妆师老周蹲在地上翻着一只硕大的工具箱,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谁把我那套粉底液挪了位置……”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干冷的空气灌进来。
林默裹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兜帽压得低低的,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热豆浆,背上还挎着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双肩包。他在门口换了鞋,冲老周点了下头:“周哥,早。”
“嚯,你比我还早?”老周从地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天不是说八点半集合吗?你提前三个小时来干嘛?”
“先在棚里转转。”
老周对此见怪不怪。
他跟陈威合作了六部戏,陈威的班底里有一半人都有这种“提前到场泡环境”的习惯。
演员也好,灯光师也好,但凡是较真的,都喜欢在正式开工前先跟场地混个脸熟。
林默穿过化妆间旁的走廊,推开了通往主摄影棚的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棚内还没开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
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了其中一排——不是主光源,只是沿墙根走的一圈低位补光灯,柔和的暖黄色光线贴着地面漫开,刚好够他看清整个场景的大致轮廓。
美术组已经把“大理寺”的主要场景搭得七七八八了。
正对面是大理寺的正堂——一面巨大的木质照壁占了整面墙,上面用阴刻的手法雕着一只獬豸。獬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大概,但那种肃穆的压迫感已经透出来了。照壁前方是一张长案,案上空着,等开机后会摆上惊堂木、签筒和几摞卷宗。
正堂的左侧通过一条窄廊连接着几间小屋,分别是“录事房”、“主簿房”和“档案库”。
林默没在正堂多待,直接拐进了左侧窄廊。
他要去看的是“录事房”——沈惊鸿日常办公的地方。
推开那扇用做旧手法处理过的木门,一间不大的屋子出现在眼前。
屋子大概十来个平方,一张窄案靠墙摆着,案上已经布好了道具:几摞高矮不一的卷宗、一方端砚、两支毛笔架在竹制笔搁上、一只半旧的陶杯、还有一盏没有点燃的铜油灯。
案后是一张矮凳,铺着薄薄的坐垫,坐垫的颜色是深灰近黑,边角磨出了毛边。
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窗户是假的——棚里不可能有真窗户——但美术组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木格窗框,窗纸是用特制材料糊的,透光效果几乎乱真。
林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他没有坐下,而是沿着屋子的墙壁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手指从墙面上划过。
粗糙的砖缝纹理,被做旧处理喷出的“霉斑”,角落里刻意放的几根蛛丝——都是美术组的手笔,细节做得相当到位。
走到窄案前,他弯腰凑近了看案上的卷宗。
道具组用的是仿唐代麻纸,纸质粗糙偏黄,上面已经提前用毛笔写了一些文字。林默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翻,发现写的不是随便应付的鬼画符,而是正儿八经地抄了一段《唐律疏议》里关于“贼盗律”的条文,字迹工整,笔锋有模有样。
他挑了下眉。
道具组也是老班底了,干活确实不含糊。
林默将卷宗放回原位,拉开矮凳坐了下去。
坐垫很薄,硬木凳面的硌感透过布料传上来。不算舒服,但也不至于难受。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是林默的坐姿,而是沈惊鸿的。
肩膀微微内收,脊背带着那个极轻微的前倾弧度,双手自然地放在案面上,视线落在面前的卷宗上。
呼吸放缓。
再放缓。
整个人像是一杯被搅浑的水,正在静静地等待悬浮物沉淀下去。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入戏”方式——不是靠方法派的那套“情感记忆”去强行调动情绪,而是先让身体进入角色的物理状态,然后等待精神自然跟上。
身体是容器,精神是水。容器的形状对了,水会自己找到位置。
他就这么坐着,在那间安静的、灯光昏黄的假屋子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半个小时。
——
七点半左右,棚外开始热闹起来了。
汽车引擎的声音、设备箱被拖过水泥地的刺耳摩擦声、工作人员互相招呼的嗓门,各种声响隔着隔音门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林默从那种沉浸的状态里慢慢退出来,站起身活动了两下脖子。
出了录事房往回走的时候,他正好迎面碰上了扛着两台灯架往里走的灯光师小孙。
“林老师!”小孙差点没认出他——实在是太低调了,卫衣加牛仔裤,跟剧组里搬东西的场务几乎没什么区别,“你来这么早?陈导还没到呢。”
“嗯,先来认认路。”林默帮他扶了一下快倒的灯架,“录事房那个场景的光你打算怎么给?”
小孙一愣,没想到演员会主动问灯光的事:“呃,陈导说的是以油灯的实际光效为基础,主光源走暖黄色调,窗户方向给一点散射的冷色光做层次。沈惊鸿大部分时间坐在案后,所以案上那盏油灯就是他的主光,脸上基本是半明半暗。”
“窗户那边的冷光能再弱一点吗?”
“弱多少?”
“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从窗户方向看进来的时候,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就行。”林默想了想,“沈惊鸿在录事房里的大部分戏,都是一个人待着。这个空间应该是属于他的,他在这里才是放松的——当然这个是相对的,跟在外面的比。我想让这个空间的光比其他场景更暗、更封闭,像一个壳。”
小孙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在口袋里翻出手机记下来:“懂了!壳的感觉!我跟陈导确认一下就给您调!”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化妆间走。
化妆间里这时候已经多了好几个人。
服装组的两个小姑娘正在熨烫一排挂在衣架上的古装戏服,蒸汽机嗤嗤地冒着白烟。
道具组的老张蹲在角落里修一只竹简的卷轴——不知道谁手欠给掰断了。化妆师老周已经把工作台清理干净了,一排粉底液按色号从浅到深摆成一列,旁边是眉笔、修容饼和一只装着各种刷子的皮质笔筒。
林默走到服装组那边,在那排戏服里找到了自己的——挂在最左边,衣架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手写的“沈惊鸿·日常”。
就是他之前在走廊概念图上看到的那件青灰色圆领袍。
他伸手摸了摸袍子的面料。
棉麻混纺,质感偏粗,染色不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这不是面料的缺陷,而是服装组刻意做的效果,模拟反复浆洗后褪色不均的状态。
领口内侧缝了一条极细的汗巾带——这个细节普通观众在镜头里根本看不到,但穿上之后,系带的触感会时刻提醒演员:你穿的是一件旧衣服,不是戏服。
“做得好。”林默冲服装组的小姑娘竖了个大拇指。
小姑娘被夸得脸一红:“这都是按陈导给的参考做的,我们还怕太朴素了您不满意——”
“越朴素越对。”
八点整,陈威到了。
他一进门就跟个装了弹簧的炮仗似的,嗓门大得整个化妆间都跟着颤:“早上好各位!今天第一天开机!我不讲什么吉利话,就一句——给我拿出你们吃奶的劲来干活!对得起这个剧本,对得起你们自己!”
说完转头就看到了坐在化妆椅上的林默,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打鸡血的导演”切换成了“贼头贼脑的损友”。
“你来多早?”
“五点四十。”
“变态。”陈威走过来,在他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只热乎乎的鸡蛋塞给他,“路上买的,吃了。瘦了别怪我没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