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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接过来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剥壳,两口吃完。
陈威看着他吃鸡蛋,忽然压低了声音:“苏晚晴昨天到的横店,今天也来。我让她先不要急着对戏,前三天她的戏份不重,先适应一下环境和其他人的节奏。你俩的第一场对手戏在第四天,就是沈惊鸿在录事房里第一次见到女主那场。”
林默点头。
这个安排很合理。苏晚晴虽然实力不差,但毕竟是第一次跟陈威的班底合作,上来就拍重头戏容易紧张。先让她在边角戏份里磨合几天,找到整个剧组的呼吸节奏再进入核心剧情,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今天第一场拍什么?”
“第一集的开场。”陈威翻开随身带的导演台本,“长安城的全景用的是后期CG合成,不用管。我们今天实拍的是紧接着全景之后的第一个实景镜头——清晨,大理寺开门点卯,各房的官吏陆续到岗。沈惊鸿是最后一个到的,踩着点卯的铜锣声进门。”
“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但没迟到。”陈威嘿嘿一笑,“他永远踩在最后一秒到,不早不晚。早了,显得他积极、显眼,不符合他透明人的人设。迟了,会被罚俸,不划算。所以他永远精确地卡在铜锣声响的最后一刻,溜进去。”
“这说明他对大理寺点卯的时间精确到了秒级。”林默接过话头,“一个看起来浑浑噩噩的九品小吏,对大理寺的运转流程了如指掌。这本身就是第一个暗示——他不是真的混日子。”
“没错!”陈威拍了下大腿,“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这场戏虽然简单,但你进门的那几步路特别重要。要让观众觉得你就是个赶着点来打卡的普通上班族,同时又让那些眼尖的观众在回头看第二遍的时候,能品出点不对味的东西。”
林默靠在化妆椅上,手指轻轻搓着下巴上刚冒出来的一层细微的胡茬。
“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道具组准备了一个油纸包,设定是街边买的胡饼。”
“换成半个。”
陈威眨了下眼:“半个?”
“他不会买一整个胡饼。”林默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九品录事的俸禄本来就低,一个完整的胡饼对他来说是一笔不算太小的开销。他更可能在路边摊上买半个,或者买前一天剩下的、价格减半的那种。油纸包也不应该是新的,应该是他自己带的旧纸——反复用了很多次的那种,边角都起毛了。”
陈威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掏出手机给道具组发消息:“改一下。沈惊鸿开场的胡饼换成半个。油纸换成旧的。越旧越好。另外在他腰带上挂一个小布袋——装铜钱的那种,瘪的。”
发完抬头,对林默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看吧,我就知道找你是对的。这些东西我写在剧本里可能是一百个字的描写,但在镜头里,它只需要一个特写就够了。半个胡饼加一个瘪钱袋,什么都不用解释,观众自然就知道——这人穷。而且穷得有节制,穷得体面。”
林默没接这个茬,站起来走到服装组那边开始换装。
化妆的过程不算复杂。老周的手法极快,底妆压得很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是把林默脸上那层偏健康的小麦色往苍白的方向修了修。
眉毛没动——沈惊鸿不需要浓眉大眼的英气,保持林默本身偏清淡的眉形刚刚好。唇色用粉底液盖掉了一层血色,显得干燥且缺乏营养。
最后老周在他的手指上补了几处更深的墨渍,又在他的右手虎口处贴了一小块极薄的茧皮假体——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行了。”老周退后两步审视了一下,满意地点头,“这张脸往镜头前一怼,一看就是没好好吃过饭的苦命读书人。”
林默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准确地说,五官还是他的五官,但气质完全变了。
那种“林默”身上特有的、沉稳中带着锐利的存在感,在妆发和服装的配合下被削弱到了几乎为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忽略的“灰”。
灰色的袍子,灰白的面色,灰扑扑的气质。
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砖。
好。
非常好。
——
上午九点,所有人就位。
主摄影棚里的“大理寺大门”场景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
灯光、摄影、录音三个组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最后的调试。场记板上用马克笔写着:
《盛唐奇梦》第一集第一场
陈威坐在监视器后面,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大耳机,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台本、分镜图、半瓶矿泉水和一只啃了两口的苹果。
执行导演老马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对讲机,目光在场景中来回扫视,确认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穿帮。
“各部门准备好了吗?”老马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棚。
“摄影OK。”
“灯光OK。”
“录音OK。”
“服装OK。”
“道具OK。”
“演员呢?”老马扭头看向棚门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十来个穿着大理寺官服的群演,排成松松垮垮的一列,正在等候入场指令。
他们的衣服颜色各不相同——深绿色的是七八品的低级官吏,浅青色的是流外杂职,偶尔有一两个穿深绯色的中级官员走过,群演们会自觉让出路来。
林默不在队列里。
按照分镜设计,他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所以他需要等其他人全部走完才出场。
此刻他站在棚门外的走廊里,靠着墙壁,闭着眼。
手里拿着那半个胡饼——道具组按照他的要求做的,冷透了的、边角有些发硬的半块面饼,用一张折痕交错、边缘起毛的旧油纸包着。
腰间挂着那只瘪瘪的小布袋。
他的呼吸非常平缓。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路过他身边,有人点头打招呼,他只是微微睁开眼回个笑,然后重新闭上。
不是在酝酿什么惊天动地的情绪。
他只是在把自己调到沈惊鸿的频率上。
一个每天早上都要经历的、枯燥到令人麻木的流程——起床,洗脸,出门,在路边摊买半个胡饼,一路小跑着赶到大理寺,在铜锣声响之前卡着点溜进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年。
这种重复到极致的枯燥里,藏着一座火山。
但今天不需要火山。今天只需要枯燥。
“林老师,准备好了吗?”场务小王探头过来问。
林默睁开眼,点头。
他跟着小王走到棚门口的候场位置,能看到摄影棚里的场景了——大理寺的正门已经敞开,晨光的效果用灯光模拟出来了,暖而薄,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清冽感。
几个群演正按照老马的指示,不紧不慢地往门里走。
“开机!”陈威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
“场记——《盛唐奇梦》第一集第一场,第一条。”
“啪”的一声板响。
《盛唐奇梦》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