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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很低,像是发问,又像是心底积压许久的诘问。
但‘沈知行’这个词一出现,却像是打开了一直躲在角落里的温予的开关。
她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一双通红的眼睛瞬间亮起,脸上是近乎天真的欣喜。
她四处张望着,踉跄着挪动光裸的脚掌,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门、窗口……
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知行来了吗?”
她喃喃,声音带着病态的期盼,“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
在温予的幻想里,沈知行是迫不得已才不来接她。
但他们是相爱的。
终有一日,对方会像他们初见的那天,带着鲜艳的花束前来牵起她的手……
沈砚辞站在原地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这一刻,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是心痛还是怜悯了。
他扯动唇角,僵硬地勾出一个充满讽刺的笑。
爱啊……
这就是叶蓁所说的爱。
平民与贵族的爱。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多么……
可悲。
沈砚辞望着母亲脸上近乎天真的喜悦,眸光沉沉。
他的母亲,出身小镇教师家庭。
虽然不富裕,但作为唯一的独女,也是千娇百宠呵护着长大的。
因清丽的容貌,被来小镇景点考察的贵族看上,上演了一场王子爱上灰姑娘的浪漫幻梦。
在这场梦中,贵族不过是一时兴起,猎艳结束后便果断地抽身离去。
而对于天真单纯,从未有过挫折的女孩儿,却是从此沦陷在这无限深渊的美梦里,再也醒不过来……
未婚先孕,独自生子。
在那个相对封闭的小镇上,这是一桩足以压垮普通人一辈子的丑闻。
昔日疼爱她的父母不堪流言蜚语、邻里非议,终日活在旁人指点议论的目光里,郁郁成疾。
保护少女天真与纯然的父母去世后,她被赤裸裸抛进满是恶意的现实里。
“不知廉耻。”
“妄想飞上枝头攀附贵人。”
“淫荡婊子……”
一句句刻薄污秽的咒骂,从街坊邻里的口中吐出来。
嫌恶、鄙夷、讥讽,万千锋利的恶意如同乱石,接二连三砸向她。
现实太过狰狞残酷,从未面临过风雨的少女终究是承受不住这山崩般的重压……
终于,她崩溃了。
她的精神躲进了一场编织的幻梦里,执拗地等待着与心爱之人的重逢。
从此……再不愿醒来。
……
所以——爱?
沈砚辞看着面前疯魔母亲,嘲讽地嗤笑。
那不过是贵族一时兴起的猎艳而已。
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场轻飘飘的风月。
但这场风月,却直接毁了他母亲、还有他的一生!
沈砚辞极其冷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发疯。
整个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温予不断吐露爱意的话语……
直到,温予即将一脚踩上摔碎的玻璃杯,他才忽然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熟练地将温予的双手禁锢起来。
低头,语气很是温和:
“妈妈,他快来了,所以你要乖一点。”
乖一点,他才会来。
他低声哄着,声调好似带着能平缓人心的安定力量,慢慢地缓和了温予激烈的情绪。
但他看向温予的眼眸,却没有任何情绪。
冷淡得让人心头发寒。
……
沈砚辞不是温予。
他很清醒。
所以他不会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梦里,他宁愿直面现实,亲手……
将属于他的一切,夺回来。
……
十分钟后,在温予逐渐恢复平静时,心理医生终于来了。
简单和温知予交谈安抚过,又观察完屋内一地狼藉。
医生将沈砚辞带到门外,关上房门隔开里面的人,语气委婉又沉重:
“沈少,夫人的情况,你心里也清楚。她不是没有能力认清现实,是她自己不愿意醒过来。一旦打碎这份幻想,支撑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也就彻底崩塌了……”
医生顿了顿,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继续低声说道:
“最近她的病情突然加重,应该是之前那场晚宴上,她亲眼见到沈知行先生了。”
“那次强烈的现实刺激,直接激化了她的妄想,才会频繁这样失控发作。现在我们只能尽量维稳,想要彻底好转……”
刺激……
沈砚辞眸光动了动,点头:“我知道了。”
“辛苦你多费心照看。”沈砚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后续用药与看护,一切按方案来。”
说完,他偏过头,透过门缝望向屋内。
温予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老旧袖扣,目光虚虚落在虚空之中,还在默默等着一个永远不会赴约的人。
沈砚辞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心口漫开一层冰凉的钝痛,却早已习惯不将分毫流露在脸上。
……
或许是不想再留在那压抑的环境,也不想再看到他那沉迷梦境的母亲。
原本打算留宿的沈砚辞在半夜离开了小区。
在寂静的街道上吹了半小时的冷风后,他才仿若是回神一般,拿出手机准备给自己定个酒店。
大晚上的,司机被他放回去了,助理也休息了,他只能自己找地方休息。
说起来也是好笑,堂堂沈氏继承人,深更半夜,竟然找不到一处地方歇脚。
老宅那边不想回去,母亲那里太过压抑……
最后竟只能订酒店。
沈砚辞垂眸看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弧度。
争权夺利多年,连个家都没有。
真够失败的。
沈砚辞讽刺地想着,手机屏幕亮起,却不是酒店打过来的电话,而是
——父亲。
沈砚辞眸光一凛,周身那点漫上来的落寞瞬间敛去。
他这位父亲虽然是个人渣,但在做事上却是极有风度与分寸的。
以往对方可从来没有过半夜打电话的行为……
无数种揣测在脑海一闪而过,沈砚辞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几秒后,他指尖在屏幕上一划,将手机贴到耳畔。
“父亲……”
刚开了个口,电话另一端便毫不客气地打断:
“你在温予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