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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月30日,星期五,农历三月十五,晴。
操场边的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沙沙响。跑道外沿的野草长到了脚踝那么高,狗尾巴草穗子被风推得齐刷刷往一边倒。教学楼前的黑板报还留着上个月的板报,粉笔字被风吹得发白,边角翘起一小截。藤萝架在教学楼后面,看不见,但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豆荚壳的干涩味儿。
4月29日在家改错题。咳嗽轻了些,但夜里还是咳醒。药一天没停。
早上五点半醒。窗外天还灰着,麻雀已经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跳了。我躺着听了一会儿,先摸了摸额头,不烫。嗓子里的痒还在,但比昨天轻,像一根细线,没昨天那么毛躁。
起床,吃药,吃早饭。母亲熬了小米粥,又蒸了两个馒头。我扒了两口粥,放下筷子。母亲把馒头掰成两半,推到我面前。
“半个。吃完这半个就行。”她站在桌边,手指在碗沿上点了点。
我拿起半个馒头咬了一口。母亲这才转身回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她出来时手里攥着抹布,把桌角的一小块水渍擦了。
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把齐肩短发扎成马尾,手里攥着两个包子,车筐里放着一个透明水壶。
“今天四月最后一天。”她把水壶递过来,嘴角弯了一下。
“嗯。四月过完,就五月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五月有省统考、体育测试,还有三模。”晓晓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弯下去,“你药还剩多少?”
“半个多月。”我把水壶还给她。
“吃完复查?”
“吃完复查。”我点头。
上午的课,我一直在记笔记。第一排正中听讲台,声音清楚。语文课孙平老师讲古文,数学课罗杰老师讲海淀卷。我手没抖,字没飘,但咳嗽偶尔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我压着声音咳,肩膀轻轻一耸。晓晓听见了,没说话,只把水杯从右边往我桌角推了推。
下午自习课,孙平老师走到黑板前,抬手用黑板擦擦倒计时牌上的“69”。黑板擦磕在槽沿上,粉笔灰腾起来,他偏头躲了一下,袖口落了一层白。
他从黑板槽里捏起一根粉笔,往板上写“68”,粉笔尖刚碰着板面就断了。断掉的那截滚到讲台边缘,停在一小片光里。他弯腰从讲台抽屉里另拿一根,接着写。写完,他把粉笔搁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扫了一圈教室。
“五一,谁回家?”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没人举手。
后排贾永涛趴在桌上,头也没抬,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接了一句:“回家也是看书,不如搁这儿看,还省得来回骑车。”他说完,圆珠笔从指间滑了一下,掉在桌上,哒一声。
几个人笑了。孙平老师脸上没笑,也没接这个茬,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食堂明天加菜,红烧肉。学校给留校的加餐。”他把搪瓷缸往讲台上一墩,缸底磕出一声闷响。
底下“噢”了一声。
王强从后排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根铅笔,眼睛亮了一下:“老师,加不加健力宝?”他问完,自己先咧嘴笑了,红色运动背心的领口歪到一边。
孙平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加,一人一瓶。”
底下又“噢”了一声,这回高了些,有人拿笔敲了两下桌沿。
靠窗的肖恩转过头看叶云开,胳膊肘撑在窗台上:“那我明天不坐班车回了,省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