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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月26日,星期一,农历三月十一,晴,北风转南风,午后暖。
藤萝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豆荚壳鼓得发白。
昨天4月25日,在家改错题。政治认识论和人生观又过了一遍。英语阅读练了四篇,错了一个推断题。
早上五点半醒。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她今天把齐肩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攥着两个包子,车筐里还放着一本杂志。
“今天国企入框架。”晓晓把水壶递过来,手指在壶盖上点了点,又从车筐里抽出杂志拍了拍,“《半月谈》,最新一期。我妈单位订的,她看完给我了。”
“上面有一篇国企改革的文章,戴玉主任说今年经济常识部分跑不掉。”她推着车往前走,我跟上去,两人并排。
上午的课,我一直在记笔记。手没抖,字没飘。语文课孙平老师讲古文,数学课罗杰老师讲海淀卷,我笔记记了三页。
中午放学,我和晓晓去了藤萝架下。晓晓把《半月谈》摊在石桌上,自己坐在石凳上,手指点着标题。“你看这篇,国企改革。十五大之后一直在推,下岗分流、再就业、三年脱困,报纸上天天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凑过去看。标题是《国企改革:攻坚阶段的路径选择》。
“戴玉主任说,今年经济常识部分,国企改革跑不掉。你把关键点记在框架纸上。”晓晓把杂志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我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政治压缩纸,翻到经济常识那张。上面已经写了所有制结构、现代企业制度、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旁边还空着一块。
“国企改革,核心是什么?”晓晓坐在对面,看着我,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减员增效、下岗分流、再就业。”我抬起头。
“还有呢?”她把笔尖点在杂志上。
“股份制改造、三年脱困、社会保障体系。”我掰着手指头数。
我拿蓝笔在政治框架纸“经济常识”栏旁写下:“国企改革:下岗分流、再就业、股份制。”写完了,盯着这几个词看了一会儿。
油田这两年,“买断”“下岗”不是没听过。父亲早已买断,去了私人工程公司。母亲还好,没在分流名单上,还在油建公司财务科做会计。油建四个中队不少人办了买断,出来自己找活路。
以前觉得这些事离政治课本很远,是大人世界里的麻烦。可今天把“下岗分流”四个字写在框架纸上,忽然觉得它和父亲每天出门去的那个私人工程公司、和母亲饭桌上偶尔提起的“谁谁谁也买断了”,是连在一起的。
晓晓看我走神,拿笔帽敲了敲石桌:“想什么呢?”她隔着石桌看我,眉毛挑了挑。
“国企改革,是不是就是把厂子里的人减下来,再让他们重新找活路?”我抬起头看她。
晓晓想了想,把笔放下:“减人是减人,但课本上不会只写减人。课本会写‘减员增效’,写‘再就业工程’,写‘社会保障体系’。你得把‘减人’翻译成政治术语,再把术语还原成你看见的事。”她隔着石桌看着我,语气很稳。
我点了点头,在旁边又补一行:“减员增效——不是把人推出去就不管,要有再就业培训和社会保障。”
“你爸现在在私人工程公司,忙不忙?”晓晓把杂志翻了一页。
“忙。五一不一定放假。”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就是国企改革的一个注脚。你爸买断,去了私人公司。私人公司活多,说明什么?说明市场上有人干活。国企把冗员减下来,社会上有人接住了。这就是‘再就业’。”晓晓把杂志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但你妈单位明年会不会也动,不知道。这就是‘改革还在进行’。”她把杂志合上,看着我,“你框架纸上写的不是过去的事,是正在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