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孙平老师让我调第一排。”我把纸条递给她。
晓晓接过去看了一遍,又把纸条折好放回我手里。“下周一。”她说着,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
“嗯。”我应道。
晓晓偏过头看我,问:“耳朵还响?”
“响。比早上轻一点。”我如实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咚咚的,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远了。
中午放学,风更大了。太阳挂在头顶,却被沙土遮成一轮模糊的白斑。晓晓站在藤萝架下,从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她的手指拨了拨豆子,没说话。风把她的齐肩短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羽哥哥。”晓晓叫了一声,眼睛看着手里的豆子,没看我。
“嗯。”我应道。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晓晓的声音轻轻的,手指把豆子捏紧了一下,又松开,“可你要是再瞒我,我就生气了。”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凶,可也不软,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低声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晓晓把豆子收进袋子里,抬起头,手指在袋口上捏了捏,“你说了,我就帮你。你不说,我也帮。但我帮得心里没底。”
我低下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晓晓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车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放学,我等你。”
下午的课,我仍坐在第三排。英语听力,梁雁翎老师按下播放键,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耳朵里还是嗡嗡响,但比上午好了一点。那窝蜜蜂飞累了,暂时歇了歇翅膀。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周末在家把错题再过一遍。李若水传那句,查了没有?”
“查了。”我把草稿纸翻给他看。上面抄着那句话的原文和翻译,是我课间翻课本找的。
孙平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问:“‘躐跻’两个字,会写了?”
“会了。”我应道。
“回去再写三遍。别偷懒。”孙平老师看了我一眼,端着搪瓷缸走了。
我应了一声。晓晓站在旁边,把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说:“羽哥哥,你答应我的,手抖了就说。耳朵响了就说。”她把豆子收回去,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你说了,我就帮你。”
晚上回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耳朵里的知了又叫得响了。我把窗关严。蝉鸣反而更清楚,像隔着一层水,风一过就沙沙地响,半天落不下去。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政治压缩纸。认识论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没看进去。耳朵里的声音太大了。那声音不是吵,是盖,像有人拿了一床棉被,把我整个人蒙住了。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翻来覆去:课堂上站起来的那两秒,孙平老师放下粉笔的手,晓晓在走廊里等我的样子。
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耳朵里的知了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一阵。后来我睁开眼,翻开语文课本,找到李若水传那一页。把“俅以幸臣躐跻显位,败坏军政,金人长驱,其罪当与童贯等”抄了三遍。第一遍,字有点飘。第二遍,稳了一些。第三遍,落在纸面上的笔画像钉子,一颗一颗,钉住了。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说:“李大爷上次说的银耳百合羹。我熬了一锅。你喝一碗。”她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试了试温度。
我接过来,碗是温的。银耳炖得黏黏糊糊的,里面有百合瓣,还有几颗枸杞。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得不重,淡淡的。
母亲偏过头看我,眉头皱了皱,问:“你耳朵又叫了?”
“叫了。下午叫得厉害,晚上好一点儿。”我把碗推了推。
母亲把碗收走,叹了口气,说:“周医生说减了药不会马上好。明天去医院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缓解。”
“不用问。问了也没用。”我摇了摇头。
母亲出去之后,我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耳鸣干扰”。
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我关了台灯,躺到床上。耳朵里的知了还在叫。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面贴着耳朵,好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热了。知了又叫起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高二的合影。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那张照片上每个人的位置。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眼睛看不见了,心里反而看得更清楚。
我又数着窗外的豆荚壳响了多少下。一,二,三,四。数到十几的时候,脑子开始模糊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滑走,像河面上漂的叶子,抓不住,就随它漂吧。
【钩子】耳鸣失眠。孙平老师在课堂上放下了粉笔。李若水传那句翻译,我回去查了三遍。可下周一调到第一排,耳朵里的知了就会停吗?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4月12日。孙平老师把我和晓晓调到第一排正中,听得清,有困难直说。晓晓在门口等我,说“羽哥哥,你的命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