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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耳鸣失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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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月10日星期六农历二月廿四天气:晴,北风转南风,午后暖上午/中午/下午/夜里

早上天还蒙着,巷子里的路灯刚灭。藤萝架上花开得多了,紫紫的一串一串,垂得低低的,露水挂在花瓣边上,亮晶晶的,像谁夜里哭过,又自己把眼泪擦干了。我推着车出门的时候,母亲追到院门口,手里攥着药盒,看了一眼铝箔板上的空坑,才放我走。这些日子,母亲查我的药盒比查她的账本还仔细。

今天上午英语课听力模拟训练。梁雁翎老师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可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飞。每个词都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听不真切。棉花那边是另一个世界,那边的人在说话,说得热闹,可我过不去。

“羽哥哥,你听力错了好几个。”晓晓在旁边低声说,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在卷面上点了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我还是听见了,因为她的声音离我近,近的东西还能穿过那层棉花。

我摆了摆手,手指在耳朵边上晃了一下:“没事。”

“你耳朵又嗡嗡响了?”晓晓凑近了些,眉头蹙起来,手里的笔放下了。

“有一点。”我把耳朵往围巾里缩了缩。

“吃药吃的。”晓晓从袋子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放在我桌上,手指在糖纸上点了点,“薄荷的。含一会儿。”

我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凉气从喉咙往下走,但耳朵里的嗡嗡声没消。那窝蜜蜂还在飞。

第三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搪瓷缸搁在讲台角上,缸底磕出一声闷响。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中山装,袖口沾着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白。

“把课本翻到文言文单元。”孙平老师转过身,往黑板上写字。粉笔尖划过板面,发出细碎的吱吱声。他写得很慢,一行字写了很久。写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念出声来:

“‘俅以幸臣躐跻显位,败坏军政,金人长驱,其罪当与童贯等。’”

他念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教室。“1998年高考的文言文原题,李若水传。谁来翻译这句话?”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孙平老师的目光从后排往前移,像一把尺子,一格一格地量。量到第一排的时候,停住了。

“陈莫羽。”孙平老师点了我的名字,手里的粉笔往讲台上一搁。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那一声刮擦清清楚楚。

可我刚才那句话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孙平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还没到水面就碎了。我听见了“李若水”三个字,听见了“翻译”,可中间那些字,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光了。

我站着。两秒。也许三秒。

那两秒很长。长得够我看见黑板上的字在日光灯管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老师我没听清”,可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像一颗吞不下去的药片。

孙平老师看着我。他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他放下了手里的粉笔。粉笔头在讲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坐下吧。”孙平老师的声音低下来,比平时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课来我办公室。”

我坐下来。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写字,只是坐着,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微微发白。

下课铃响的时候,孙平老师一边收拾讲台上的教案,一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里面什么都有了。他没有叫我,只是端着搪瓷缸,慢慢走出教室,在门口停了一拍,侧了侧脸。

我跟上去。

办公室里只有孙平老师一个人。窗台上那盆文竹在日光里绿得发暗,叶子尖上有一小截枯黄,大概是前几天忘浇水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搪瓷缸搁在桌角,缸子里的茶水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光。

“耳朵怎么了?”孙平老师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看我。

“吃药吃的。”我靠在椅背上,“耳鸣。”

“多久了?”孙平老师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这两天严重了。英语听力,有点听不清。”我如实答,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孙平老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眉头拧起来:“耳朵响了多久了?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我攥了攥书包带子,低下头,“药不能停。”

“说了我能帮你调座位。英语听力坐第一排,靠近录音机。语文课也一样,坐前面,听不清就看我口型。”孙平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笔尖在纸上划了几行。写完了,他把纸条递给我,手指在纸条上点了点,“这个你拿着。下周一就调,朱娜负责。”

我伸手去接纸条:“孙老师,我自己跟她说就行。”

“你说不清楚。”孙平老师摆了摆手,把纸条往我手边又推了推,“我写清楚了。你回去给她看。还有,以后手抖了、耳朵响了、犯困了,直接说。别硬撑。你硬撑,我看不出来,晓晓也看不出来。你说了,我们才知道怎么帮你。”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笔盒夹层,应了一声。孙平老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缸子里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缸子,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今天课堂上那道题,李若水传那句,你回去查一查。不是罚你。那句话,该会。”

我点了点头。鼻子有点儿酸,但没酸到要哭的地步。酸了一下,就退了。

“回去吧。”孙平老师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凉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嫌凉了。

我走出办公室。晓晓站在走廊里等我,背靠着墙,脚在地上轻轻蹭。她看见我出来,直起身子,但没有立刻开口。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等我自己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