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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8月31日星期一农历七月初十天气:雨转阴,潮下午
昨天夜里雨下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出门,地上还是湿的。藤萝叶子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被晨光照得透亮。
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发酵。我骑车经过文(2)班门口的时候,窗户关着,里面人影晃动。那个靠窗第一排的男生还是低着头,桌上摊着卷子。
上午补课照常,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噫吁嚱,危乎高哉”,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我笔记记了三页,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昨晚晓晓电话里那句话——高三不是考试,是战争。
下午自习课,我正做数学卷子,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戳上有“北京”两个字。
莉莉把信往我桌上一放:“玉凤姐寄的。昨天到的。”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信纸,折成方块。展开,是姜玉凤的字,圆珠笔写的,清瘦利落。
“御弟哥哥:我在清华夏令营还有几天就结束了,9月1号回一中办手续。有一件事,得提前跟你们说——我不用参加高考了。保送清华自动化系,手续先办,但人还在清华这边上课,正式离校要到明年二月。不用送我,我不喜欢送别。你们好好准备摸底,别分心。玉凤。”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玉凤姐写得特别轻:“清华见。”
我把信递给晓晓。晓晓接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看完了,晓晓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我。
“玉凤姐要走了。”晓晓说,声音很轻。
“嗯。”我应道。
“保送清华。”晓晓说,“不用高考了。”
“嗯。”
“她比我们快一步。”晓晓说。
我没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桌上。豆子圆溜溜的,深褐色,硬得像小石子。晓晓也掏出一颗,放在旁边。两颗豆子并排,一模一样。
“玉凤姐也有一颗。”晓晓说,“高二那年,在藤萝架下捡的。”
“她带走了?”我问晓晓。
“带走了。”晓晓说,“莉莉说的。玉凤姐去清华那天,把那颗豆子装进了笔袋里。”
我看着桌上那两颗豆子,忽然想起玉凤姐那张手绘表格。从8月1日到明年7月6日,五科,每一天都有任务。
玉凤姐的表格上,8月1日到8月31日,已经全部画了勾。但9月1日以后,表格还空着。
玉凤姐的人还在清华,表格还得继续画。她提前到了终点,但还没有真正离开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