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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哥哥,珍重。沐某,去了。”
“老朽送送长老。”
江春霖执意由江绍源搀着,送沐远桥出藏书楼。
三人沿着西花园的抄手游廊,往东侧的角门走去,那里直通江家一处僻静的别业。
行至一处月洞门前,沐远桥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月洞门内,是一座临水的花厅,飞檐翘角,画栋雕梁。花厅正檐之下,赫然悬着一块乌木金字的大匾,匾上“怡性堂”三个大字,笔走龙蛇,雍容浑厚,字里行间自有一种俯视天下的帝王气象;匾首钤着一方朱文大印,正是“乾隆御笔之宝”。
这块匾,还是乾隆南巡、两临康山,御笔亲题、赏下来的旧物,一直高悬在正堂之上,晨昏洒扫,不敢有半分怠慢。
此刻晨光落在那块金匾之上,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沐远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他是沐王府的嫡脉,打一落地之时,就在享受这个血脉所带来的荣耀,不可避免的就烙上了反清复明的印记。
大半辈子见了清廷的鹰犬,恨不能生啖其肉。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位暗中资助天地会、替他铺路逃命的江春霖,正堂之上,却高悬着满清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江家受着朝廷百多年的浩荡皇恩,“以布衣上交天子”,享尽了人间的泼天富贵。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荒唐,沐远桥不是不知道江家的心思,富贵已极的生活下,这是想学一下吕不韦“奇货可居”。
“长老在看这块匾?”
江春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喜不怒的淡淡一笑道。
沐远桥没有回头,轻声道:
“御笔亲题,怡性堂……老哥哥这泼天的体面,满扬州的盐商,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
“体面?”
江春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旋即自嘲的低笑了起来,,
“长老,老朽问你一句话——你说,这块匾,它是江家的护身符呢,还是江家的催命符?”
沐远桥缓缓转头,看着他。
“乾隆当年南巡,两临康山,御笔题了这三个字,是天大的恩宠,也是一道拴在江家脖子上的缰绳。”
江春霖抬头,望向那匾额,双眸微眯,
“它挂在这儿一日,江家便是朝廷眼里的‘良商’、首总,便能安安稳稳地卖盐、纳税、办差、发财。可哪一日若是翻了脸,这匾,他救不了江家满门的脑袋。”
言罢,收回目光,盯着沐远桥,一字一顿的低声道:
“长老放心。匾,虽是乾隆所赐;这心那,却是汉家的。老朽一个生意人,两头烧香,左右逢源,图的不是别的,是这阖族上下几百口人的平安,也是为这江南的百姓,莫要再遭当年那样的兵戈之罪,也是……给你们这些还肯为着当年那点念想拼命的人,留一条后路、留一座金银满瓮的粮仓。”
“这御笔的金匾之下,”
江春霖看颇为动情的按在自己心口缓声道,
“藏着的是什么,天知,地知,老朽知,长老知。”
沐远桥怔怔地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胸中一股热流激荡,半晌,终究是没说出什么,只对着那块金匾的方向,转过身,对着江春霖,深深一揖。
“老哥哥……受沐某一拜。”
江春霖坦然的受了他这一礼,这才亲手将其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臂,浑浊的老眼里,也动情的泛起点点水光:
“去吧,去吧。一路珍重。待到天下重见汉家衣冠的那一日,长老别忘了,到老朽坟前,说上一声,让老朽在地下,也高兴高兴。”
沐远桥重重一点头,再不多言,戴上斗笠,由江绍源引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角门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