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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膀僵在原地,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扶在半空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没有多做辩解,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眸,看着满地狼藉,看了很久很久。
廊柱脚下,横躺着他那根船桨改的短棒。闯堂那阵被乌什哈达一肘崩飞,正砸在这根柱子上,桨身从中裂成了两截。
周大膀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半截断桨一寸一寸捡起来,又从怀里摸出块擦汗的旧布,就着膝头,慢慢擦拭桨身上的脚印和灰。
擦得极仔细。擦净了,他掂了掂,把那半截断桨别进后腰的板带里,贴着脊背,这才直起身,重新去搬那些翻倒的桌椅。
只是那背影,此时愈发的萧瑟。
侧席的宋砚卿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是玩心眼、观气色的祖宗,周大膀那一眼里的东西,别人瞧不出来,他瞧得真真切切。
这个汉子,头一回发现自己守的这座院子、供的这些神牌,压根不值得他守护之时,从心里透出的寒心。再看他后腰那半截断桨,宋砚卿心里咯噔一下:这周大膀,怕是在这大通桥待不长了。这念头只一闪,他便识趣地垂下眼帘,只是悄悄记在了心里。
廊柱阴影里,刘二缩着脖子看完了这一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冲着宋砚卿的方向,没头没脑地拱了拱手,自己先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转身混进忙乱的人堆,悄没声地去了。
宋砚卿眼尖,瞥见这陌生汉子冲自己拱手,张口便想问一声“足下何人”,话到嘴边,却见那人已转身离去,背影转眼没入门洞。
怔了怔,望着满地狼藉和后堂的方向,俯身拾起折扇,哑着嗓子吩咐众人收拾残局。
只是那折扇再展开时,扇面上“安清道义”四个字,落在他眼里,已全然不是从前的滋味。
巳时将尽,日头爬过了正午的边,大通桥方向的号子声、梆子声,隔着几条胡同隐隐传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清公所的大门洞开,盐帮葛昆、汪秉槐、尤七、邓魁等一干人犯,被绳穿索绑,串成一长串,由遗孤营好手押着,垂头丧气地踉跄而出;另有几个方才叫嚣最凶、动手最狠的漕帮莽汉,也被单独捆了,押在队尾。
大通桥码头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对着这串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帮众指指点点。
队伍两侧,先前散在码头人潮里的暗哨、扮作脚夫商贩的遗孤营好手,这会儿有的借着墙根、货栈的遮挡,悄无声息地退回人流。
王拓翻身上了照夜玉狮子,月白长袍上纤尘不染。
乌什哈达、萨克丹布一左一右护在马前,图伦领着大队押后,一行人押着人犯,顺着大通桥的青石板路,迤逦东去。
将到石牌楼,队尾一名押队的亲卫催马赶前,马道旁的人堆里冷不丁窜出条瘦野狗,低头去叼地上人犯掉的鞋,那马受惊,希聿聿一声人立,亲卫腰间一条马鞭旋即飞出,半空里“啪”地甩了个鞭花,鞭梢去势不减,斜斜卷向牌楼须弥座根下。
那里正靠着那个花脸小乞丐。
鞭梢来势又快又急,带着风声直取她面门。
那小乞丐却像是压根没瞧见,依旧双手抱着膝盖、托着腮,只在鞭梢堪堪及面的一瞬,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极轻、极随意地往里一偏。
“啪”的一声脆响,鞭梢擦着其耳廓掠过,尾梢离她那张花脸,不过半寸。
小乞丐脸上那点似有似无的笑,分毫没变。
催马的亲卫勒住缰,回头寻鞭,正瞧见这一幕,愣了一愣。
他这一鞭有多少分量自己清楚,寻常人挨上了少说一道血槽,见这小叫花子身上无碍?他轻舒了口气,那小乞丐已慢吞吞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一把攥住鞭梢,讨好地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把鞭子双手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