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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先在门外递话、送回人犯,按着江湖规矩叩门,是他让马香主拿腔拿调地硬顶;人家报了福贝子府的名号,是他信了“总漕平级、王府撑腰”那套鬼话,拍着桌子摆香堂,叫人家”报名而入”;
两廊棍阵被平推,人家马踏香堂,到了台阶底下,还不忘先朝三祖牌位颔首行礼;
堂上几番机锋,人家给的台阶一道接一道,是他自己,被盐帮一捧、被“天下第一帮”四个字架着,又舍不得盐漕联运那几十万两的流水,一步一步往死路上走;
走到最后,竟眼睁睁看着盐帮的人,在自个儿的堂口里放出了飞刀、袖箭、牛毫针,行那暗杀之举。
他此时这才咂摸出味来:人家从始至终,都没想把事情做绝,都给漕帮留了台阶;而把事情做绝的,断了台阶的是他祁通海,是汪秉槐,是这一屋子的贪念、面子和侥幸。
“唉……”
祁通海喉头滚动,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磨得边角发亮的舵主令牌,双手捧着,朝神案转过身,对着罗祖和钱、潘二祖的牌位,撩袍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时,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水光,声音沙哑,一字一字,说出了声:
“祖师爷在上……不孝弟子祁通海,德薄才浅,识人不明,守成无方,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堂口藏污纳垢、勾结匪类,把大通桥这个家,给败了。
说罢,将令牌双手高举过顶,深深一揖到底,反手轻轻搁在身旁案上,退后半步,负手闭上了眼睛。
“不必打了。”
声音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祁某人……栽了。”
堂中最后一点厮杀声,渐渐止息,只剩伤号的呻吟之声。
王拓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垂头丧气的漕帮帮众,扫过被押跪在地、绳穿索绑的葛昆、汪秉槐、尤七、邓魁,最后落在祁通海身上。
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一众漕帮中人,缓缓的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当中,许多人是苦出身。运河上拉纤的、码头上扛包的、船舱里舀水的,一年到头,脊梁晒脱几层皮,混不上一顿饱饭,遇上贪官污吏、船户把头,连那点血汗钱都要被盘剥干净。当年翁、钱、潘三祖立帮,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漕工抱团,守望相助,不被船户欺压、不被贪官盘剥,给天底下吃河饭的苦哈哈,挣一条活路。
“可你们瞧瞧如今的漕帮,成了什么样子?
声音陡然冷厉,抬起手,直指虎皮圈椅的方向:
“几十万纤夫、脚夫、水手,风里来雨里去,卖的是血命,吃的是糟糠,一年苦到头,养活了满帮满舵的舵主、香主、老爷们。这些老爷们一不撑船,二不扛包,三不纳粮,住的是高堂大屋,使的是银钱如土,怀里搂着三妻四妾,桌上摆着山珍海味——你们倒是说说,到底是谁在养活谁?!不是漕帮养活了漕工,是运河上那些汗珠子摔八瓣的苦哈哈,用他们的血汗,把你们这一个个脑满肠肥的上位者,喂得油光水滑!”
“世人都说泥腿子蠢、上等人聪明,可我瞧着,恰恰倒过来了,卑贱者未必不聪明,高贵者未必不愚蠢。真正撑着这条运河、撑着这京城百万张嘴的,是几十万双磨烂了的手,不是你们几张油嘴、几块牌位!”
“立帮的本分,你们早就忘干净了。本该替漕工遮风挡雨的漕帮,如今反过来骑在漕工头上作威作福:宝局、印子、娼寮、拍花、拐卖,什么脏钱都挣;灾年逼人卖儿卖女的,是你们;勾结私盐贩子、窝藏反贼的,也是你们。船工苦到极处,所求不过一家老小一口饭;可你们连这口饭里的油星子,都要刮干净,刮完了,还要啐人家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