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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皮圈椅旁,祁通海闻言“噗嗤”一声险些大笑了出来,忙拿袖口掩了,肩膀一耸一耸,憋得好不辛苦,操着一口的京片子压着嗓子跟身旁的宋砚卿嘀咕道:
“您听听,还‘过命的交情’……啧,这老梆子,真敢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满堂漕帮香主也有人低头忍笑:葛昆那番“黄鹤楼结至交”的说辞,绿林里混久了的谁听不明白?人家沐远桥是什么身份,哥老会的太上长老、天地会长老里拔尖的人物,眼里装的是天下的大局;他一个贩私盐的,凑上去跟人喝了顿酒、拆了几招拳,回头就敢说“过命的至交”,这妥妥的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葛昆一张紫棠色的老脸,青了又红,红了又黑,羞愤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刚要开口找回场子——
“大胆。”
王拓在听闻‘铁壁苍龙’沐远桥后,眉头倏地皱起,一声冷喝随即而出。
这两个字王拓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中的冷意与怒气不加半点遮掩,堂中那点窃笑登时被冲了个干净。
“哥老会。‘铁壁苍龙’沐远桥。”
王拓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眸子里寒意森森,
“好得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葛昆,冷冷的呵斥道:
“哥老会是什么东西,还要本公子给你从头分辨么?那是天地会的分支!天地会的长老、江湖上的亡命名宿,在明面上立不起反旗,便另组了哥老会,藏在暗处,专干行刺、纵火、勾结匪类的勾当!
“那沐远桥带着天地会的一众反贼潜入京城,夜闯我福康安府行刺,杀我家人、伤我护卫,气焰何等嚣张!
王拓的声音陡然转厉,
“后来如何?我府上护卫一场恶战,把那群反贼杀的杀、擒的擒,只走了他沐远桥一条老狗,狼狈逃窜江南,海捕文书至今挂在各州县的城门口。原来这条逃了性命的丧家之犬,竟可以上你两淮盐帮的席面上,和你葛长老是过命交情的朋友!
说到“过命交情的朋友”几个字,那夜里的画面,一幕幕的不停地在王拓的脑海中转过。
中堂门槛边,白天还笑着问他二爷要不要添件披风的婢女春樱,就那么倒在血泊里。她的衣襟凌乱地撕开着,脖颈、胳膊上青紫斑驳,一张清秀的脸僵成了死灰色,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到死都没能合上。
花厅之内,另一具衣衫破碎的女尸横陈在地,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回廊深处,丫鬟仆役的哭嚎时断时续,一声比一声弱下去。
那些和春樱一般年纪的姑娘,有的他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记熟,便被这些江湖上‘赫赫威名的英雄好汉’,凌辱、屠戮,有若秋风里的草芥一样,悄没声地没了。
“婢女遭凌辱致死”事后禀报时那短短七个字,此刻就像一个个烧红的钢针,齐齐扎进心内。
前世那个在大学讲台上张口闭口仁民爱物的灵魂,和今生这具骨血里生下来就带着八旗悍性的身子,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