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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的声音清清淡淡,不喜不怒的缓缓道,
“你方才口口声声什么户部的门路、什么通了天的贵人。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与你称兄道弟的,至多不过是哪个府上的外班管事、哪个衙门里的经承书办罢了。也值得你拿到我面前,耀武扬威?”
目光一转,扫过脸色铁青的汪秉槐和神色阴晴不定的祁通海,唇角那点讥诮愈发不加掩饰的接着道:
“一个漕帮,一个盐帮,一个靠着运河喝船工的血,一个靠着盐引吸百姓的髓,背后都不过是替人当刀、替人敛财的马前卒。也敢在我面前,谈什么天下第一、谈什么通天门路?”
堂内一片死寂,只余少年清冷的声音在堂中回荡。
漕帮祁通海、盐帮汪秉槐,两张脸齐齐变颜变色,一时竟无人接得上话。
那白纸扇宋砚卿坐在侧席,折扇半合,静静地打量着那个月白身影,又想起院中那支“其疾如风、不动如山”的护卫,心底那层审视,不知不觉又浓了几分,末了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堂内死寂未落,东侧客位的人堆后头,豁然传出一声冷嗤。
声音低沉干涩异常,苍老的两淮官话透出一股倚老卖老的倨傲,偏偏又慢条斯理,拿腔拿调。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注意,汪秉槐身后的椅子上,一直坐着个不甚起眼的老者。
那人五旬上下年纪,一身玄色短打,肩头、肘弯都拿油布绵密的缠了几道,衣襟半敞,胸口露出一片黑里透红的横肉;身形不高,肩背宽阔亚塞门板,此时端坐椅上,周身筋骨虬节一疙瘩一块隐于短打之内,却不见半分臃肿,透出常年打熬筋骨的那股子沉凝之意。
鬓角已见了花白,脸上却寻不出半分老态,一双眼睛昏黄一片,眼轮开合间,浑浊的瞳仁内透出丝丝精光。
老者也不起身,只拿那双黄眼珠上下打量着堂中的月白少年,慢悠悠开了口,一口带着两淮盐腔的官话,字字沙哑: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道理。”
“小公子方才那番话,说得漂亮。什么股肱,什么马前卒。说穿了,我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是给人做狗;你们这些高门大院里的,难道就不是给人做狗?”
旋即干笑两声,一双干枯的老手,缓缓转动手腕处发出咔咔的响声,接着道:
“只不过主子不同罢了。我们背后那位,是高是矮、是圆是扁,我们这些跑腿的,确实见不着真佛,每月的银子,也不过经几道手、过几层门,才能摸着凉。”
话锋陡然一转,黄眼珠里讥诮愈盛:
“可你呢,小公子?你今儿骑着白马、带着恶奴,在这京城里横冲直撞,三言两语定人生死,靠的是你自个儿的本事,还是你头上那个‘福康安的儿子’的名头?啊?把这身名头扒了,没了你爹那座靠山,你一个奶毛没褪干净的娃娃,又算个什么东西?”
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索性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一身的桀骜,一脸的有恃无恐,轻声嗤笑道:
“再说句托大的话,我们背后那位真较起真来,你父亲福大将军在京里头,只怕也未必能安安稳稳睡个囫囵觉。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说呢?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