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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及此，旋即干咳一声，把话头岔开了话头道：
“都住口。汪帮主，你我两家如今是一条船上谈买卖，船沉了，谁也别想干着身上岸。你要看笑话，也等这关过了再看。”
宋砚卿何等剔透，把这二人神色间那点微妙尽收眼底，却只作不见，“唰”地收拢折扇，慢条斯理接过了话头。他到底是读书人，自认话里字字珠玑的道：
“汪帮主此言差矣。”
宋砚卿先朝汪秉槐拱了拱手，不软不硬地回顶道，
“盐有盐道，漕有漕规，本无高下。只是在下多一句嘴。盐帮之利，重在一个‘藏’字，引岸私销，越隐秘越生财；漕帮之势，却重在一个‘明’字，十几万漕工、九千里运河，明晃晃摆在天子脚下，想藏也藏不得。两家路数不同，汪帮主又何必以己之长，度人之短呢？”
也不待汪秉槐回嘴，已转向祁通海，微微躬身，神色一正贡声道：
“舵主，学生以为，外头这位小爷为何而来，咱们心知肚明：无非是前些日子替几位主顾办的那点口舌差事。可这桩买卖，我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契据银两，走的都是主顾家的门。真要论起官面官司，自有主顾出头，与我漕帮何干？官面的事，官面了，咱们半分不惧。倒是这小爷既口口声声要按江湖规矩来……那咱们，便成全他。”
汪秉槐眼珠一转，又是一声嗤笑，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宋先生这话就透着蹊跷了。人家都骑到脖子上了，你们还琢磨着怎么‘成全’？依在下看，漕帮要是嫌烫手，这事儿好办：你们不是惯会使钱消灾么？破财嘛，花些银子，把这小爷哄走便是。这笔银子你们要是舍不得出……”
嘿嘿一笑，目光扫过满堂，
“不妨交给我们盐帮，在下替你们了这桩麻烦，如何？”
这话说得轻佻至极，分明是当众重重的扇了漕帮一耳光。
“汪帮主。”
祁通海冷冷瞥了过去，
“刚才都说过了，我漕帮的事，还轮不到盐帮来操心。你远来是客，就安安稳稳坐着，做个见证。”
顿了顿，语带讥诮，
“再说了，你那盐帮的银子，还是留着喂户部的经承书办吧。我漕帮就算要花钱，也用不到你强出头。”
汪秉槐被噎得面皮一僵，悻悻往椅背上一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拿话刺那宋砚卿道：
“宋先生一口一个‘官面了、成全他’，依我看，读书人的胆子，到底是叫墨水泡软了。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在这里之乎者也。”
宋砚卿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折扇“唰”地展开，轻摇两下，慢条斯理地掉起了书袋，神态中那股自矜自顾的味道愈发的浓了几分：
“汪帮主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苏文忠公《留侯论》有云：‘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什么意思？寻常莽夫受了点辱，便要撸胳膊挽袖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不叫勇，那叫匹夫之怒，上不得台盘。”
扇尖遥遥一点堂外，轻捋胡须后接着道，
“又云，‘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真正的大勇，是事到临头脸不变色，无故受辱心不动火。《孙子》亦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下等的，才是抡棍子硬拼。学生劝舵主先礼后兵、谋定后动，怎么，到了汪帮主嘴里，倒成了‘胆子叫墨水泡软’？”
笑吟吟收了扇，往椅背上一靠：
“砚卿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比不得汪帮主刀口舔血的豪横。可这安清堂里若真只靠刀枪说话，还要我这摇扇子的做什么？莽夫的拳头，打得倒人，打不开局；书生的笔，不沾血，却算得清三步之后的棋。这话，汪帮主眼下或许不懂，日后自会明白。”
一番话文白夹杂、引经据典，把汪秉槐绕得脸色青红不定，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话来驳，只得悻悻骂了句“酸儒”，别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