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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的手还停在文件袋上，指尖压着那道折痕。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暗下来，楼下的电动车声断续响起，母亲的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经过了一次，又远了。她没动，也没开灯。台灯照着稿纸封面，依然是空白的，没有标题，没有名字。
她把文件袋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手指沿着边缘摩挲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半小时后，她坐回书桌前，把文件袋打开，一页页重新翻出来。纸张是重新抄过的，字迹工整，修改痕迹用红笔标出，有些地方涂得太重，纸背都透了色。她记得每一处改了什么——老人说话时窗外的光线变化、女儿走出屋子后的动作、最后一句话的处理方式。这些是她和张悦、陈昊一起讨论过的内容，也是她自己反复琢磨的结果。
可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堆陌生的东西。
她抽出最后一页，盯着结尾那段新写的文字看。写的是女孩站在台阶上，黄昏很红，影子很长，风里带着煤炉和晾晒衣物的味道。笔记本在口袋里，没再打开，上面记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读了三遍。
第一遍，觉得还行。第二遍，发现“煤炉”这个词是不是太老气？现在还有人烧煤炉吗？第三遍，开始怀疑整个场景——这算什么？一个普通下午的记忆？谁会关心这个？
她把纸翻过去，看前面的部分。中间那段关于雪夜的描写，原本是平铺直叙，后来她加了路灯反光像盐的比喻。当时张悦说“这句挺好”，可现在她看着，只觉得矫情。谁会在意路灯照在雪上像不像盐？
她拿起红笔，在那句话
然后合上稿纸，推到一边。
闹钟显示晚上八点十七分。她起身去厨房倒水，杯子接满后站了几秒，才想起吹凉。水温不冷不热，她喝了一口，走回房间，坐下，又把文件袋拿了出来。
这次是从头开始读。
读到老人回忆女儿小时候那一段，她停住了。这里用了三次“她说”，一次“我记得”，还有一次沉默。结构是她特意安排的：现实中的对话引出回忆，回忆结束时回到环境细节。但她越看越觉得生硬。好像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拼凑零件。
她翻开笔记本，对照原始记录。那天她在老街采访，录音放出来有十七分钟，其中六分钟是老人咳嗽和停顿。她写的这段只有三百多字，删掉了所有重复和无关内容。可现在她想，是不是删得太多了？那些停顿本身也是一种表达？
她把稿纸翻回来，在“他说”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停顿五秒）”。
加完又觉得傻。投稿比赛又不是交研究报告，谁要看括号里的计时？
她把括号擦掉。
然后打开电脑，插上U盘，找到存好的电子版文档。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眨了下眼。文档标题是《老街》，创建时间是三周前。她点开，从头浏览一遍，发现格式不对——行距太大，字体也不统一。她花十分钟调整好，保存，再打印出来一份。
新打出来的这份更清晰。她拿两份并排放在桌上比较，发现手抄版比打印版多了几处临时修改的字，比如“风”改成“冷风”，“站着”改成“站着没动”。这些是她最后一次誊写时顺手加的，现在看来，反而显得啰嗦。
她用红笔圈出这几个词，犹豫要不要改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系统通知：今日步数312步。她没解锁，也没拿起来。
九点四十三分，她关掉台灯，站起来伸了个腰。肩颈发僵，眼睛干涩。她想睡觉了。明天再看吧，今晚就这样。
她走到床边，脱掉外套，掀开被子。刚躺下，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问题：字数够吗？
比赛要求两千到三千字。她没数过。
她翻身坐起，走回书桌，拿出计算器和稿纸。每页四百字，共七页半，大约两千八百字。不算标点的话，可能差几十个。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一句描写：“她的鞋底沾着一点泥，是从巷口带进来的。”
写完读了一遍，不确定有没有帮助。
凌晨十二点零五分，她再次合上文件袋，放进抽屉最里面。这次她贴了张便签在抽屉外：“别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