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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雨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楼道里的感应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她低头换鞋,书包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母亲正在炒菜。她没说话,拎起书包进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出门前的样子。窗帘半拉着,阳光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格灰白的光斑贴在墙上,像块干掉的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模糊的脸。她按下电源键,风扇转起来,主机嗡了一声。
文档是昨天新建的。标题栏写着“新稿·初试”,底下一片空白。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一下,一下,像是在等她开口。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小竖线,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她想起下午放学时走在路上的感觉。三个人并排走着,脚步一致,没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冷清。张悦手里拎着帆布包,陈昊哼着歌,她走在中间,心里有种踏实的东西。那时候她觉得,写下去不难。只要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记下来就行。可现在,她坐在灯下,那个“写下去”却卡住了。
她试着敲字。
“公告栏贴出第一篇那天……”
打完这句,她停住。读了一遍,删掉。
“有个同学总把伞举得很低……”
又删掉。
“我想写一个关于隐瞒的故事……”
还是不对。她把整段都删了,页面重新变空。
她靠向椅背,手垂在腿边。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拍桌子的声音,接着是大人训斥的一句“别闹了”。她没回头,耳朵听着那声音渐渐弱下去。她想抓点什么当开头——教室的日光灯怎么闪,张悦翻本子的动作有多快,陈昊画人影时铅笔压得多重。可这些画面一到脑子里就变得扁平,像旧照片,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
她打开另一个文档,是之前的笔记。里面存着零碎的观察:食堂打饭窗口前队伍移动的速度,数学老师讲题时总会重复两遍重点,走廊拐角那盆绿萝有片叶子发黄了。她一条条往下看,手指慢慢滑动滚轮。看到一半,停下来。这些记录现在看,像别人写的。她记得当时写下它们的心情,但现在那种感觉回不来了。
她关掉文档,回到空白页。这次她不打字,先想。
比赛要的是完整的作品,不是片段。得有结构,有推进,有结尾。她以前没想过这些。她只是看见什么就记什么。但现在不行了。她得“创作”。这个词让她喉咙发紧。
她试着从最熟的事开始写。
“张悦每天早上都会检查三遍书包……”
写到这里,她顿住。这句话她是知道的,可写出来,就像在偷窥。她不能写张悦。那是别人的秘密。陈昊写的他父亲修车的事,她也读过,但她不敢碰那样的东西。她怕自己写不好,怕把真实的东西弄脏了。
她把这句也删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18:47变成19:23。她没开台灯,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屏幕的光成了唯一的亮源。她的眼睛有点酸,眨了几下,继续盯着那根光标。
她闭上眼,回忆上周发生的事。午休时在空教室的短会,三人围坐一圈,张悦念她的随笔,陈昊摊开那幅画。她说“这才是真实的你”,当时语气很稳。现在她想把那种感觉写出来,可话一组织,就成了空话。“真实”两个字太重,她扛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
“我们决定办一个叫《我们正在长大》的合集……”
刚打完,鼠标就移过去点了删除。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能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参赛作品里。这是集体的东西,不属于比赛。
她睁开眼,看着漆黑的显示器边缘。里面映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没什么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写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才算“对”。以前她写,是因为心里有话。现在她写,是因为有个目标摆在那儿——一等奖。这个目标像块石头压在纸上,把她原本能流动的东西堵住了。
她起身去倒水。杯子在柜子里拿下来,接满自来水,喝了一口。凉水滑下去,她打了个轻微的嗝。回到座位,她没立刻坐下,站在桌边看了会儿屏幕。光标还在闪。她突然觉得烦。不是对写作烦,是对现在的自己烦。她明明有很多想说的,可一旦面对这个文档,那些话就缩回去了,藏得严严实实。
她重新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这次她不追求完整句子,只打关键词。
“伞”
“公告栏”
“张悦的本子”
“陈昊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