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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以力服人
淡金色的破禁符躺在街心的青石板上,符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在灵玉灯下泛着微光。
满街死寂。
五名结丹期散修堵在街心,赤面刀疤的大汉杵在最前头,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两旁铺面的门帘都垂着,没有一个人露头。
季仓端着茶,坐在街尾符室的帘子后头,没动。
金丹后期一个,中期一个,初期一个,假丹两个,身上带着未散的海腥气和未干的血气,法袍磨得发毛,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野修。
两个假丹不知不觉卡住了两侧巷口,把几处退路封得死死的,这是惯常在刀口上过日子的人,才有的本能。
街那头,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庞福来了。
他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袍子,麻绳系腰,旧储物袋挂在腰侧一晃一晃,圆滚滚的身子挪得不快,脸上堆着笑。
走到近前,他先弯下腰,亲手把街心那张破禁符拾了起来,用袖子拂了拂符面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抬头。
“五位道友,远来是客。”
他把声音放得又热络又和气,“有什么话,咱们坐下说,堵在街心,像什么样子。”
赤面大汉盯着他,嗓门压得极低。
“福胖子,少来这套。”
“老子在你这儿,花了三千八百灵石,买的是定制破禁符,不是一张废纸。”
“今儿你不给个说法,胖福来这块招牌,就别想再挂了。”
庞福脸上的笑没变,三层下巴轻轻一颤。
“道友这话,小的就听不懂了。”
他把破禁符托在掌心,转着圈儿看了看,“货,是从胖福来出去的;钱,是几位心甘情愿付的。”
“黑市开门做生意,钱货两讫,概不退换,这是半灵界地下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
“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把那符小心收进袖中,“既然几位找上门了,小的也不能不管不问。”
“请五位进后堂,奉茶,把这单子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说清楚。”
“真是小的货出了岔子,该赔该认,胖福来绝不含糊。”
这是给足了礼数,满街修士隔着门缝看着,都在心里点头,福爷这个面子,给得够大了。
可那赤面大汉不接。
他往前踏了一步,金丹后期的灵压轰地散开,压得庞福身前的空气都低了一寸。
“喝茶?”
“老子兄弟五个,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喝你的茶?”
他一抬手,指节几乎戳到庞福的鼻尖上。
“符就是在你这儿开的,人就是你胖福来的大供奉,白纸黑字,赖不掉。”
“少拿后堂糊弄老子,要谈,就在这儿谈,让满街的道友都听听,胖福来卖的是什么货!”
他身后一个中期修士阴恻恻开口。
“三千八百灵石,外加跑腿的命钱,今儿要么十倍退回来,要么——”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庞福直起腰,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抬起袖子,习惯性地蹭了蹭额头。
那额头上,半滴汗都没有。
街两旁的门帘后头,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谁都看得出来,福胖子被人架到火上了。
退一步,赔的不是灵石,是胖福来一年半攒下的脸面,脸当着满街砸了,往后这地下的生意就没法做了。
“小的这个人,做买卖,一向讲究三个字。”
庞福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顺着安静的长街,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以礼服人。”
“礼,小的给过了。”
他抬起眼,那双总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逝。
“可惜,几位道友不领情。”
赤面大汉勃然大怒,蒲扇大的手掌一翻,五指箕张,竟当众往庞福衣领上抓来。
“给脸不要脸!”
就在他的手离庞福领口还有半尺的当口——
一线光,从街尾斜对面一间垂着竹帘的铺子里,亮了。
没有人看清那光是怎么出来的。
季仓也只看见,竹帘无风自动,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在街心的灵玉灯底下打了个旋。
然后,赤面大汉探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一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
一柄通体乌沉的长剑平平横在他咽喉前,剑刃贴着那道刀疤,刃上没有半分灵光,冰冷的剑意却像一根针,钉进神魂。
同一瞬,叮、叮、叮、叮,四声轻响。
他身后四个兄弟的眉心、心口、咽喉,各自停着一缕散开的剑气,纤毫毕现,纹丝不动。
五道剑气,一个人。
赤面大汉丹田里的金丹,被那股剑意一压,竟转不动了。
他额头的汗顺着刀疤往下淌,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斜对面那间铺子的竹帘,被人从里头掀开。
一个高瘦的黑袍人走了出来,脊背上斜背着空剑鞘,脸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弹指的姿势。
满街的金丹气息,在他走出帘子的那一刻,齐齐一窒。
金丹大圆满。
而且是金丹大圆满的剑修。
季仓的瞳孔,在帘子后头轻轻一缩。
可眼前这个人,剑意不显山不露水,出手的一刹,却把分寸拿捏到了极致。
五道剑气,五道都是杀招,五道又都恰好停在致命处半寸之前。
一个照面锁死五名金丹,还收放自如,这等剑修,整个碧云城都数不出几个。
庞福这胖子,在黑市底下,还藏着这么一尊神。
黑袍人走到街心站住,从始至终没看那五个人,只冲庞福拱了拱手,声音又哑又平。
“福爷。”
“吵。”
庞福脸上的笑,又回来了。
他重新堆起三层下巴,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走到赤面大汉面前。
“这位贺老哥,单名一个九字,是胖福来的半个东家。”
“他这人性子闷,不爱说话,手比嘴快。”
“五位多担待。”
说是担待,那横在咽喉前的剑,可没动一分。
赤面大汉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福……福爷,我兄弟几个,也是真金白银……”
“小的知道。”
庞福笑眯眯地打断他,“所以小的方才说,事情可以查。”
“是符的问题,胖福来加倍赔,三千八百灵石,小的还你七千六,再给五位赔礼。”
“要不是符的问题呢?”
他收起笑,一字一句。
“五位今儿堵小的街、砸小的招牌、按着小的衣领要说法——这笔账,咱们也得另算。”
贺九的剑意,随着这句话,不声不响往前送了一分。
赤面大汉只觉得喉咙一凉,那点撑着的血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兄弟,四张脸白得跟纸一样。
“……认。”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认。”
贺九收回了剑。
五道剑气同时消散,五个人腿一软,险些站不稳,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赤面大汉弯腰去捡地上的符,手,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季仓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那不是讹人被拆穿之后的恼羞。
那是一个人花光了身家、赔上了指望,最后发现手里的东西真没用时,那种茫然的、实打实的肉疼。
五个人拱了拱手,场面话都没敢撂,讪讪地顺着石阶往上走,背影灰溜溜的。
贺九连看都没再看他们,垂着眼皮回了铺子,竹帘落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满街的门帘,一扇接一扇悄悄掀开,灵玉灯重新亮堂起来。
庞福正欲招呼伙计收拾,耳边忽然飘来一缕极细的传音,是季仓的。
“把人请回来。”
庞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后堂最好的静室,灵茶灵点,一样别少。”
传音里,季仓的声音很平,“你亲自去请,就说,‘符师’想听他们讲讲,这符究竟是怎么个没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