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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福眯起眼,三层下巴缓缓收紧。
他在黑市滚了一辈子,最懂这一句话的分量。
头把交椅的符,是胖福来的命根子。
命根子要是真出了岔子,那是天大的事。
命根子要是没出岔子——
那五个结丹散修撞见的东西,就是比天大的事。
他没再问,冲石阶口两名伙计使了个眼色。
“去,把五位道友请回来。”
“记住,是请。”
……
胖福来地下二层,有一间专门待客的静室。
灵木为墙,阵盘恒温,案上摆着品阶颇高的灵茶、灵点。
即便普通金丹,也不是能够经常享用的。
赤面大汉五个人被请回来时,一个个像惊弓之鸟。
赤面大汉自报了家门,他叫陈虎,道上诨号赤面虎,跑了半辈子跨海的散货,其余四个,是换过命的把兄弟。
庞福亲自给他们斟了茶,笑呵呵地把方才的剑意揭了过去。
“五位莫怪,贺老哥出手没个轻重,是小的招呼不周。”
“今晚这一趟,不论事情查成什么样,这茶水钱都算在下的,给五位压惊。”
“我们这位大师,不爱露面,只在帘子后头听。”
他指了指静室一角垂下的珠帘,“大师问,诸位答,把事情说清楚,比什么都强。”
五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那点怨气,被这高规格的接待砸得七零八落。
帘子后头,季仓的声音传出来,不高,平平的,听不出年纪。
“陈道友,从你们发现遗迹说起。”
“一处都不要漏!”
原来。
一个多月前,兄弟五人押一船海货去外海,回程遇上风暴,偏离了航路,撞进一片叫碎星礁的乱礁群。
那片礁群铺开来没有三百也有五百里,终年起雾,海图上只标着名字,再无其他。
风暴把船打断了桅杆,他们弃船登上一座礁岛避雨,雨停的时候,雾散了一角。
就那一角,五个人全傻了。
礁岛深处,雾里露出半截青石长阶,尽头是半塌的石坊和一座丈高残碑,碑上的字磨平了,只门楣上的阵纹灵光还在无声流转。
是一座古修遗迹。
陈虎说,“我那时候多了个心眼,没碰那阵,只让我三弟绕着长阶,把阵纹一笔一笔描了下来。”
回去之后,他们托了几层关系,请到灰鸥岛上一位懂阵法的莫先生。
莫先生对着那张描出来的阵图,看了整整一宿,脸色越看越白。
他说,这阵他认得,是一座三阶上品的锁灵封禁阵,借的是礁群底下的地脉,阵纹长在岛骨里,他破不了,整个灰鸥岛也没人破得了。
但也给指了条路——碧云城,胖福来,找黑市的头把交椅,定制破禁符,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后来的事,福爷都知道。”
陈虎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凑齐了三千八百中品灵石,按规矩交了阵图、海图、方位,又在海上等了小半个月。”
“符开出来那天,我们五个看了又看,符上的裂纹,跟我描的阵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我们心服口服,当场就把符供进了玉匣,一路风平浪静,又回了碎星礁。”
“说回程。”
“回程……一路都好好的。”
陈虎的眼神,到这一刻,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发毛。
“星象没错,海图没错,雾还是那场雾,礁还是那座礁,长阶、石坊、残碑,远远的,都看得见。”
“我三弟当时还说,大哥,这回咱兄弟要发了。”
“我也高兴,让船靠过去,自己双手捧着玉匣,走到长阶底下,离那石坊,也就百丈。”
“我把玉匣打开了。”
“匣盖刚掀开,我还没把符请出来——”
“那座石坊,淡了。”
“不是塌,不是倒,是一寸一寸地淡下去,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
“先是门楣上的灵光没了,再是长阶,再是那半截残碑,最后连雾都散了。”
“面前只剩一座光秃秃的乱礁,黑沉沉的,连一块像样的青石板都没有。”
“就好像……那座遗迹,从来就没在那儿过。”
帘子后头,季仓放下茶盏。
“符离匣之前,你们可曾用神念探过那阵?”
“探过。”
陈虎答得很快,“头一回去就探过,第二回远远地也探过,阵纹温温的,和阵图上对得上,没有半点异样。”
“匣盖掀开的那一瞬,符上可有什么动静?”
陈虎怔了半晌,脸色忽然变了。
“有……有一下。”
“符上的裂纹,好像亮了一亮,很短,我当时只当是雾里的反光。”
“遗迹消失的时候,可有灵力波动?”
“没有。”
这一次,五个人几乎是一起摇头。
“没有灵压,没有风声,没有涟漪,连海水都没多晃一下。”
“我们五个在礁群里找了三天三夜,把每一座礁岛都翻遍了。”
“海图是对的,星象是对的,可那地方,就剩了一片海。”
他眼睛又红了。
“大师,福爷,我们兄弟不是来讹人的。”
“三千八百块中品灵石,对我们这些散修来说,不是小数。”
“可那遗迹是真没了,我们拿着符,连门都没摸着,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帘子后头,季仓沉默了很久。
“阵图、海图、描阵的方位,还有那张符,都留下。”
他终于开口,“半个月,给我半个月时间。”
“半个月之后,胖福来给你们一个说法。”
“若真开不了,三千八百灵石,分文不少,退给你们。”
五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齐齐起身,千恩万谢地去了。
静室的门关上。
庞福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阵图、海图,三层下巴,收得死紧。
……
当夜,胖福来地下三层,一间从不开张的石室。
这间石室,庞福管它叫论阵堂。
黑市这些年,明里卖货,暗里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阵法师圈子。
圈子里的人,三教九流,有落魄的宗门阵师,有躲仇的世家供奉,也有在海里刨食的野路子,谁也不问谁的真名,往来只认代号。
平日里各做各的买卖,遇上吃不下的阵图、摸不透的局,便由人发一张帖子,聚在这论阵堂里,会一次诊。
发帖子的是召集人,这一次的帖子,是季仓发的。
他在黑市制符师里是头把交椅,在阵法上的造诣,圈子里也早就领教过。
所以帖子一发,人到得很齐。
石室里没有灯,只有当中一张青玉大案,案上摆着一座以阵纹凝成的沙盘,四壁刻着隔音、隔神念的三重禁制。
季仓到的时候,案边已经坐了四位。
左首一个枯瘦驼背的老者,灰袍罩身,连脸都缩在兜帽里,面前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动没动。
圈子里都叫他乌老,辈分最老,来路最神秘,一年到头说不了十句话。
乌老下手,是个戴白玉面具的胖儒生,人称葛师,一辈子不碰别的,专啃古籍里的死阵,考据二字,是他的命。
右首一个妇人,青纱遮面,十指又细又长,代号蚕娘,最擅缠丝一样的细阵。
末座是个青铜面具的年轻阵师,姓萨,性子颇急,进门就问起了帖子上写的怪事。
庞福亲自守在门外,把门一关,连他都不听。
季仓虽然面色蜡黄瘦削散修扮相,但也带着面具。
当下不废话,抬手把陈虎描的阵图、海图,连同那张淡金色的破禁符,一起摊在青玉案上。
他用半炷香的工夫,把五个结丹修士的遭遇讲了一遍。
五位道友的名姓、碎星礁的具体方位,他隐去了,只讲阵、讲符、讲那一夜。
讲完,石室里静了足足十息。
小萨第一个憋不住,嗤了一声。
“遗迹自己跑了?”
“大师,不是我抬杠,阵是死的,灵石供着它就转,灵石撤了它就停,没听说过阵还会长腿。”
“我看那五个散修,是被礁群里的海雾迷了眼,错把海市蜃楼当遗迹,自己哄自己。”
季仓没辩,只把那张阵图推了过去,“你看这图。”
小萨神念探入,只看了三笔,脸上的嗤笑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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