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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来者不善
“凤体的反噬,养好了?”
季仓斟了盏茶,递过来。
齐溪接过茶,低头看着盏中浮起的茶叶。
“七八成吧。”
“好在那一下没真烧起来,张文生的金光偏开了符剑,我也把火掐灭了,没伤到根。”
她说得轻描淡写。
季仓却知道,当时在镇剑台上,她是打算把命点了的。
所以,看紧点就看紧点吧……
“天凤之体的事,如今瞒不住了。”
齐溪抬眼,望着崖外黑沉沉的大海。
“我引动凤火的那一刻,镇剑台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元婴老祖都有九位。”
“合欢宗那边,估摸着这几日就该有信来问了。”
季仓沉默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
齐溪淡淡道,“我如今是外门执事,挂着海泉仙市的差事,背后有碧波宗,他们想从我这套凤体的底,也得掂量掂量。”
“再说,他们知道的,也不过是‘天凤之体’四个字。”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大师,你可知,天凤之体,一共有两重。”
季仓抬起眼,看向这个风华绝代的仙子。
“镇宗秘典上,只有一行字。”
“天凤之体,天生凤血,万年难遇。”
“再没别的了。”
齐溪的声音,在夜色里压得很平。
“世人都以为,凤体是用来拼命的。”
“木尽生火,一身生机化作天凤真火,浴火成凤,能挡元婴一刹。”
“凤落之时,身死道消,不入轮回。”
“这是第一重,也是我在镇剑台上点的那一重。”
季仓没有插话。
“这些年,我一直没断过查询。”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前年,我在一卷残破的上古册子里,见过另外半句话。”
“那册子虫蛀得厉害,只剩下半行——”
她一字一字,念得很慢。
“凤体初开,凤血归元;与心意相通者双修,真火不焚,反作阴阳之炉。”
“再往后的字,就没了……”
崖上静了一瞬。
海浪拍在礁石上,闷闷地响。
季仓是过来人,双修是怎么回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这半句话的意思。
天凤之体的第一次双修,凤血不归天、不焚身,而是反哺回来,作一座阴阳相济的炉。
于合欢宗女子,这是归宿;于她的道侣,这是天大的补益。
尤其,是在男子结婴的关口。
至于这补益究竟有多大,残卷上没写,她也不知道。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古话,却足够让人心头一沉。
所以他没接话,端起茶盏,借着饮茶掩了过去。
齐溪却不躲不闪,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月色里直直看着他。
“我是合欢宗的弟子,双修于我,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宗里上乘的双修法,讲的是灵肉交融、心意相通,找的是灵魂道侣,勉强不得。”
“我把这话告诉你,有两层意思。”
她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你百年之期压着,结婴灵物难寻,地下那些渠道,满打满算也凑不齐十成把握。”
“凤体这一炉,万一用得上,是你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又伸出第二根。
“其二——”
她声音低了一分。
“镇剑台上,我闭眼点火之前,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没替自己活过一回,临了,倒能替一个没防过我的人,死一回。”
“话到了那个份上,我没什么好再藏的。”
季仓握着茶盏,半晌没出声。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合适。
谢她?
太轻。
应她?
他心里装着北溟那个人,临南还压着一个云薇、一个孩子,他没有那个立场。
拒她?
这女子在镇剑台上把命都押上了,他说不出“不”字。
齐溪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委屈,反倒透着点通透。
“你别急着给我回话。我也不是来逼你今夜表态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月白裙裾。
“你心里装着谁,我清楚,紫灵在北溟替你拼命,临南城又是那么一摊。”
“我齐溪再不济,也不做趁人之危的事。”
“路,我给你放在这儿了。什么时候走,走不走,你定。”
说完,她转身往客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对了,这半句话进了你的耳朵,就烂在肚子里。”
“连你那面镜子里的嘴碎,也不许说。”
……
齐溪的身影,消失在客院的月门后。
石台上,只剩季仓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兕的声音就在识海里幽幽飘了出来,憋得发颤。
‘……她怎么知道本座在听?’
‘闭嘴。’
‘不是,和尚,你听我说正经的。’
白兕清了清嗓子,难得没有幸灾乐祸。
‘天凤之体,万年难遇。’
‘她一个金丹后期,风华绝代,连命都肯替你押,如今又把这样的话亲口送到你耳朵里。’
‘本座跟你几十年,今儿头一回觉得,你这债欠得有点大。’
季仓没再理它。
他望着崖外黑沉沉的海,海上一轮冷月,浪头一遍一遍地来,又一遍一遍地退。
这一夜,他在石台上坐到了后半夜,没入定。
……
翌日清晨,齐溪便随商船回了海泉峰。
柳瑶自去城东的观澜茶楼赴任。
听涛崖的小院里,从此多了一抹水绿色。
惠娘的手脚极利落,茶点、灵食、洒扫、来客,一应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季仓案头那几卷翻过的阵图,都按门类重新归置了。
她从不多话,也从不打听。
只是每逢季仓讲阵回来,石桌上总有一盏温度刚好的茶。
……
转眼又过了半月。
这日午后,季仓正在密室清修。
同心镜里,灵犀盘上忽然亮起灰光。
他皱了皱眉,取出灵犀盘,盘心注入真元。
一团模糊的人影浮在半空,不等他开口,先打了个哈哈。
“大师,今晚得空么?”
庞福的声音压得又干又低,带着点说不出的热络。
“小的手里有样东西,攒了些日子,想请大师先过一眼。”
季仓没急着应。
“什么东西,灵犀盘上说不得?”
“说不得。”
庞福笑了一声,“这东西,得大师亲自站在里头,才瞧得明白。”
“亥时三刻,码头西头,挂着‘福来记’招牌的渔货行。”
“大师只要报出这句暗号,自有人引您进来。”
庞福说了一句暗号,确定季仓听清楚后,再次提醒,“记住,一个人来。”
……
亥时未到,听涛崖的小院已经熄了灯。
惠娘把院门、房门一一落了锁,自己回了偏房。
季仓在静室里换了身打扮。
老藤灵衣贴着身子微微一动,他那张行脚僧的脸便淡了下去,换成一个面色蜡黄、颔下三缕微须的瘦削散修,气息也压在金丹初期。
这是他走暗市的老模样,连蒋晏当街撞见也认不出来。
他又检查了一遍玄伞、同心镜,确认气息封得严严实实,这才放出一道低不可察的遁光,出了听涛崖。
……
码头西头,入夜后最是冷清。
一长排渔货行、腌料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海腥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季仓在一家挂着“福来记”旧木牌的铺子前落了脚。
门板半掩着,里头没点灯,只有一线极淡的灰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推门进去,但见一个灰袍伙计坐在堂前,似乎在打瞌睡。
季仓目光扫过,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看着不起眼,呼吸却绵长均匀,竟是筑基后期。
好家伙,一家渔货行的大堂,放个筑基后期看门。
胖子的排场,够大啊。
毕竟是金丹后期,那名筑基察觉不到动静,实属正常。
当下,季仓叫醒这人,说出“胖福来”三字暗号。
那筑基当即恭敬作揖,接着转身,在柜台底下摸到一道阵钥槽。
从身上掏出一把阵钥符,嵌进去。
接着一瞬,整面柜台无声无息地往旁边移开半尺,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
季仓沿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宽,约莫走了二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挖在碧云城地底的大集市。
一条主街笔直铺开,两侧是凿在岩壁里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灵玉灯悬在头顶,照得满街通明。
街上人不多,也不少,看样子都是正儿八经的买主,几乎都罩着斗篷、戴着面具,脚步不快,说话声却是压得极低。
街两旁的铺面,丹药、法器、灵材、妖兽材料,分门别类,应有尽有。
季仓的神识不动声色地铺开去,片刻后收了回来。
光是主街上能叫他看出深浅的金丹气息,就有七八道,藏在铺面后头、深巷里的,还不知有多少。
而在整座地底集市的最外层,一层、两层、三层……他一共探到了七道禁制,层层叠叠,把这方天地裹得密不透风。
最外头那一道,竟隐隐有三阶极品的水准。
季仓站在石阶口,半晌没动。
他原以为庞福在碧云城,不过是借多宝阁的壳,走走暗单、跑跑跨海的货。
没想到这胖子,竟在碧云城的地底下,悄无声息地挖出了这么一座城。
……
“大师。”
庞福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
他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腰间系着那根麻绳,那只缝补得针脚歪扭的旧储物袋挂在腰侧,一晃一晃。
他走得不快,也没像白天那样喘,圆滚滚的身子落在地上,脚步轻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