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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怎么样?”
他在季仓面前站定,眯着眼笑,又习惯性地抬袖子擦了擦额头——可那额头上,半滴汗都没有。
季仓看着他。
“你挖了多久?”
“满打满算,一年半。”
庞福也不瞒他,“最早是多宝阁在碧云城的一座地下私库,小的来了之后,借着盘库、扩建的由头,又挖了不少。”
“如今这地方,有个名字。”
他拍了拍街旁那根石柱,柱上刻着三个字,字迹被灵玉灯一照,隐隐发亮。
胖福来。
“道上的朋友,给小的几分薄面,都管这儿叫胖福来黑市。”
庞福笑道,“碧云城地底下,独一份。”
……
庞福领着他,沿着主街慢慢走。
路过的铺面掌柜、摆摊的修士,见了他,都规规矩矩低头行礼,口称“福爷”。
那态度,比多宝阁里的伙计对他这位执事,恭敬得不止一筹。
“小的今儿请大师来,是想请大师在这儿,挂个常驻的名头。”
庞福边走边说,“街尾那间最好的符室,小的给大师留着,一应材料、伙计,胖福来全包。”
“大师画的符,摆在胖福来卖,抽水小的只要一成。”
季仓没接话。
一成的抽水,比起当初说好的三成五,简直是白送。
这胖子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肯下这么大的本钱,图的绝不是金甲符、冰封符那些货。
果然,庞福话锋一转。
“不过,小的真正想请大师做的,是另一桩生意。”
他把季仓领到街尾一间僻静的符室,关上门,亲自沏了茶,才压低声音。
“破禁符。”
“定制的破禁符。”
……
季仓端着茶的手,纹丝没动。
“普通的三阶破禁符,咱们不是一直在做?”
“那不一样。”
庞福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在桌上蘸着茶水画了一道。
“大师是行家,小的也不绕弯子。”
“寻常修士斗法、被困,那阵是临时起的,阵旗往地上一插,灵石供着,阵纹浮在土面上,时辰一到,自己就散。”
“这种阵,锁孔是死的、是通用的,一张三阶破禁符甩过去,符上的裂纹顺着锁孔一撬,就开了。”
“咱们眼下卖的那些,对付的就是这种阵。”
他又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座山、一道水,山里水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纹路。
“各门各派的护山大阵,修真世家的族地大阵,还有那些古修留在名山大川里的洞府、药园。”
“这些阵,依山傍水,借地脉的灵眼修建,阵纹不是插在地上,是长进了山川里,和地脉长成了一体。”
“几十年、几百年温养下来,阵就是山,山就是阵。”
庞福抬起眼。
“这种阵,没有通用的锁孔。”
“它的锁孔在哪儿,是什么形状,只有布它的人知道;一张普通破禁符甩上去,跟拿鸡蛋碰山没两样,符烧完了,阵纹都不带晃一下。”
“要破它,只能先看清楚那座阵——灵眼在哪儿,地脉怎么走,阵纹怎么转,锁孔藏在什么地方——然后照着那一处锁孔,单独开一张符。”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这就是定制款。”
……
季仓沉默了。
禁者,锁也。
锁有孔,阵有门。
寻其孔而破之,是为破禁。
普通破禁符,是照着锁的样子,预先打好的一把万能钥匙,对付得了寻常的锁。
定制破禁符,是先把那座山、那道水摸透,找准锁孔,再照着锁孔现磨的钥匙。
前者要的是符道。
后者要的是符道,更要阵道。
“这生意,胖福来的符师做不了?”季仓问。
“做不了。”
庞福摇头,摇得三层下巴直颤。
“会画符的,看不懂阵;会看阵的,画不出符。”
“小的手底下,三阶符师有三个,三阶阵师也有两个,可两样都摸得到顶的,只有大师一个。”
“不瞒大师,这桩生意,小的攒了一肚子的单子,就是没人接得住。”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外面那些散修,为了开一座古修的药园、一座无主的海岛洞府,命都肯押。”
“一张定制破禁符,他们肯出的价钱,是普通货的十倍、二十倍,还得排队。”
“这买卖,整个半灵界的地下,做得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
季仓没立刻答。
他端着茶,在符室里慢慢坐了很久。
白兕的声音,在识海里幽幽飘了出来。
‘和尚,这胖子给你挖了个金坑。’
‘坑是金的,可底下是什么,你看得清么?’
季仓心里清楚。
定制破禁符,利是天大的利,祸也是天大的祸。
那些持符的人,开的是药园、洞府,还是某个宗门的库房,谁也说不准。
一旦事发,宗门追查下来,碧波宗也护不住他这个接私单的客卿。
更何况,他如今就在碧云城的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城,跑都没处跑。
可他也想起另一笔账。
百年之期,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结婴要的灵物,单子上的东西,件件都是灵石砸不出来的;蒋晏的门路、庞福的暗市,加在一起也只有七八成把握。
差的那两三成,就得靠这等泼天的买卖去补。
富贵险中求。
他闭眼又睁开,眼底那点犹疑,尽数敛了。
“这生意,贫僧接了。”
庞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
季仓看着他,一字一句,“定制破禁符,我不收灵石。”
庞福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只以物易物。”
季仓道,“东西摆到我面前,打动了我,我才看图、开符;打动不了,给再多灵石,这单子我也不接。”
“接不接,怎么开,我一个人说了算。”
庞福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精明发亮。
“成。”
他答应得极快,“以物易物,这规矩摆出去,只有显得这符金贵,求着下单的人更多。”
季仓点点头。
“普通破禁符,照旧,不受影响。”
“那是自然。”
“除此之外——”
季仓顿了顿,“金甲符、冰封符、火蛇符、镇岳符,这些三阶灵符,我也会按月给胖福来备货,灵石照收。”
庞福笑得脸上的肉直颤,双手合十,学僧人模样,冲他深深一揖。
“大师这是往胖福来,压了一座金山。”
……
这桩生意,就这么定了。
明面上,季仓还是阵堂讲阵的释心大师,按着功课,往阵眼册上熬资历。
暗里,每隔三五日,便换了那副蜡黄脸的散修模样,下到胖福来,在街尾的符室里看图、制符。
定制的单子,一笔接一笔,顺着庞福的渠道送进来。
头一笔,是三个金丹散修,盯上了碧云城外海一座死了主人的海岛洞府。
那洞府外的防御阵,借岛上的火山地脉修了两百多年,硬得像块铁疙瘩,他们强攻了两回,连阵纹都没磨花。
季仓对着庞福送来的海图、阵图,看了两天,在符室里关了一整夜,开出一张定制破禁符。
那符上的裂纹,不是寻常的样子,竟顺着那座火山地脉的走势,一道一道,弯成了火焰的形状。
三天后,消息传回胖福来。
符到阵开,半炷香都没用到。
第二笔,是一撮筑基修士凑钱,要开一座古修留在山里的药园。
第三笔,是个跑单帮的金丹独行,要取一座沉在湖底的旧剑冢。
……
胖福来里的符师,渐渐都知道了。
街尾那间符室里,来了位不露面的大供奉。
他来的时候,永远是那副蜡黄脸的散修模样,没人见过他的真容,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号。
他一个月也开不了几单,可每一单开出来,都是别的符师听都没听过的定制破禁符。
开单的人,拿着符走,回来时没有一个不心服口服,连带的谢礼,流水一样往胖福来送。
起初还有两个老符师,背地里不服气。
后来庞福把其中一笔单子的阵图,拿给他们看,问他们敢不敢接。
两人看了半宿,汗都下来了,齐齐摇头。
从那以后,再没人提二话。
胖福来制符师的头一把交椅,就这么落在了季仓屁股底下,坐得稳稳当当。
以物易物换回来的东西,也一件件进了同心镜。
三阶的灵植、妖核、各色地脉里温养出来的金铁……
再加上铺面流水一样的灵石,季仓的家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厚了起来。
白兕在识海里算了几回账,啧啧称奇。
‘和尚,照这个来钱法,你那结婴三步,能提前。’
季仓没接这话。
他心里清楚,越是顺水顺风,越要把船撑稳。
……
转眼,又是两个多月。
这日夜里,胖福来的主街刚过最热闹的时辰,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不是寻常的讨价还价。
脚步声又重又急,一道、两道、三道……一共五道结丹气息,裹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直往街尾闯。
季仓那会儿刚开出一张符,正端着茶,神识先一步扫了过去。
来的是五个人。
当头一个,赤着半边膀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金丹后期的气息毫不遮掩,压得街两旁的铺面都静了。
他身后四个结丹期修士,个个手按法器,眼珠子都是红的。
为首那赤面大汉,走到街心,一扬手。
一张淡金色的符箓,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福胖子!”
他的嗓门,震得满街灵玉灯都在晃。
“出来!”
“老子在你这胖福来,花了大价钱买的破禁符——”
“是假的!”
他这一嗓子落下,身后四人不动声色地散开,隐隐把街心几处退路都堵了。
街两旁铺面里,看热闹的修士一个个把头缩了回去,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满街死寂。
季仓端着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五个人,金丹后期带队,红着眼,带着血,一进门就把事情闹到了满街都听见。
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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