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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齐溪来访
碧云城的阵堂,设在城东一座临海的石台上。
午后日头正盛,堂下坐了三四十名筑基修士,个个凝神屏息,听台上那个穿破僧袍的行脚僧讲阵。
季仓手里捏着一枚阵旗,往身前的沙盘上轻轻一插。
沙盘中那座三层迷踪阵应声而活,数十道光纹流水般游走,把阵中一枚当作“生人”的玉牌,绕得团团转。
“诸位看这一处生门。”
他开口,声音不高,压着僧人讲法特有的平稳。
“寻常人破迷踪阵,见门便闯,十回有九回是死。”
“可你们把神念贴着阵纹走,看生门两侧,这两缕灵光是不是一明一暗?”
台下众人纷纷放出神念,果然看见那两缕极淡的光,一明一暗,像人的呼吸。
“明的是假门,暗的才是生路。”
“这不是阵理,是阵师的脾气。”
“布这座阵的人,惯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留一道活路给自己人。”
堂下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恍然。
……
一堂阵,讲了一个时辰。
散场时,筑基修士们三三两两起身,经过季仓身侧,都规规矩矩行礼,口称“释心大师”。
门口的案几后,阵堂的周执事捧着一册玉簿,笑眯眯地等他。
“大师今日这一堂,讲得漂亮。”
他在玉簿上记了一笔,把一枚碧绿色的玉牌递过来。
“三十贡献点,已入大师客卿牌。”
“照这个势头,月底的解阵会,大师准能占一席。”
季仓接过玉牌,双掌合十:“多谢周执事。”
……
从蒋晏替他送结婴清单那日算起,转眼又是两个多月。
这已经是他在碧云城阵堂讲阵的第三个月。
当初聂寒山把他关进听涛崖,许了他三处地方可去:藏经阁、丹房、阵堂。
丹房他不大去,他那点丹道造诣,用不着听人讲。
藏经阁去得勤,阵堂来得更勤。
道理很简单。
他如今是个出不了城的人,百年之期又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每日睁开眼,只剩三件事可做。
修行,攒结婴的灵物,给自己在碧云城挣一个真正的位置。
而碧波宗阵道第一人,是三长老蔡长春。
那位四阶极品阵法师,在青云山的阵缝里,一手拎着他的后领,把他从七尊元婴手底下拖了出来。
这份情,他记着。
可人情是人情,名分是名分。
他一个客卿,总不能一辈子靠聂寒山的脸面混日子。
要进蔡长春的阵法师圈子,就得自己考进去。
阵堂每月末有一场解阵会,由蔡长春座下弟子主持,出三道三阶阵题,当场拆解。
连解三题者,名字录入“阵眼册”,可入三长老门下听阵。
逢着三长老心情好,还能当面请教一回。
这便是他眼下够得着的门槛。
……
从阵堂出来,日头偏西,南市的长街正热闹。
季仓没急着回听涛崖,沿着临海的长街慢慢走。
走过一家张着“多宝阁”旗号的三层铺面时,他脚下微微一顿。
多宝阁。
这三个字,他有许多年没正经打过交道了。
当年在青云坊市,他是多宝阁签约的培养型丹师,从洪四海手里拿丹方、换典籍,靠暖炉丹起的家。
后来身份一换再换,这条路就断了。
断了的由头,是他不敢用。
多宝阁根脚太深,天下处处有分阁,他那时候顶着假名字、藏着真身家,把符、丹往这种大网里送,等于自报家门。
可如今,不一样了。
张玄胤在镇剑台上一声“季仓”,把他的皮喊破了一半。
元婴那一层,他是谁,早就不是秘密。
既然半公开了,他索性把这条旧线重新捡起来。
多一条渠道,就多一份机会。
……
他迈步进了多宝阁。
碧云城的分阁,比青云坊市的总店气派得多,三丈高的沉香木门,阁里灵玉为灯,柜上分门别类摆着丹药、符箓、法器、灵材,明码标价。
迎客的伙计是个筑基初期的年轻修士,见他僧袍破旧,起先并不热络。
季仓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一枚灵符,搁在柜上。
伙计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捧着灵符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金丹修士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怠慢怠慢,在下窦维,多宝阁碧云城分阁掌柜。”
他双手捧着灵符,腰弯得极低,态度非常恭敬。
这便是大商行的做派。
你有本事,他们的门槛比谁都低;你没本事,进门喝口茶都要看脸色。
季仓被请到内堂奉茶,当场又验了三张随身带的三阶上品符箓。
窦维捧着整整四张三阶灵符,手都在抖。
金甲符、冰封符……笔笔老辣,符纹饱满得要滴出水来,比阁中常年供奉的符师高出不止一筹。
他当场拍板,符价按市价加两成收。
大师以后但有灵符,多宝阁都敞开了收,价格好商量!
季仓一一应了,只提了一个条件。
“此事不必声张。贫僧是碧波宗的客卿,不想在坊面上太招摇。”
窦维心领神会,连声应承。
做这行的,谁还没几个不愿露面的大供奉。
……
正事谈完,季仓端着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窦掌柜,贫僧有一批见不得光的旧账,想走暗里的路子,不知阁里可有对口的人?”
窦维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
“大师算问着了。”
“小阁明面上的买卖,是我管;水面底下的暗单、跨海调货、以物易物,另有一位执事专管。”
“这位执事,是半年前总阁亲自派来常驻碧云城的,金丹修为,手眼通天。”
“不瞒大师,小的这明面上的掌柜,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季仓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哦?”
他放下茶盏,“不知这位执事,高姓大名?”
“姓庞。”
窦维道,“庞执事。”
……
季仓端茶的手,纹丝没动。
他甚至还有余裕,拈起一块灵饼,慢慢咬了一口。
“庞执事今日在阁中么?”
“在后头盘库,每月这几日都盘。”
窦维笑道,“大师要见?小的替您通传一声?”
“不必。”
季仓合掌,“头一回登门,不好直接叨扰,容贫僧备一份拜帖,改日再请见。”
他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走到内堂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的方向。
隔着一道珠帘,他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背影,正伏在库案上翻账本,翻两页,便抬手用袖子擦一擦额头。
旁边的货架上,搁着一只缝缝补补、针脚歪歪扭扭的旧储物袋。
季仓收回目光,面色不变,走出了多宝阁。
是他。
烧成灰,他都认得这副做派。
……
是夜,听涛崖密室。
季仓落下禁制,从同心镜里取出一只蒙着灰光的旧盘。
灵犀盘。
他和庞福走暗市的传讯法器,盘上幻影不见脸,只传声音,最是隐秘。
他往盘里注入一缕真元。
灰光凝了片刻,在盘上方聚出一团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没等他开口,先打了个哈哈。
“大师。”
庞福的声音从灰光里传出来,又干又热络,带着点说不出的笑意。
“小的在碧云城等您来问,可等了小半年了。”
季仓也不绕弯子。
“你早知道我在碧云城。”
“知道。”
庞福答得痛快,“镇剑台那场大戏,元婴老祖都到了九位,半灵界地下圈子里,传得跟话本似的。”
“释心大师就是季仓,季仓就是释心大师,小的好歹吃这碗饭,这点耳朵要是没有,早叫人沉海了。”
季仓淡淡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
灰光里的胖子笑了一声。
“怕张玄胤?小的在南星海,他在天南,隔着一万里海。”
“再说了,小的是生意人,生意人不问客人的恩,只看客人的货。”
“大师的货,天底下有几个人拿得出?”
……
季仓不言语了。
这话听着市侩,却也是实话。
庞福这种人,立场比石头还稳,谁有货,谁就是朋友。
“星辰殿的杂役,不做了?”
“嗐,那个壳,用了几十年,旧了。”
庞福啧了一声,“殿里前不久清点秘境旧档,好几个旧身份都不干净,小的顺势‘病退’了。”
“如今多宝阁这层壳,金贵。”
“星辰殿是衙门口的,多宝阁是做生意的,小的把暗市的货往多宝阁的库里一放,跨海过阵,查都没人查。”
季仓听明白了。
胖子不是落难,是又换了一身更好使的皮。
……
两人不在盘上多谈。
庞福是谨慎到骨子里的,约了次日午时,在多宝阁南市铺面地下的私库见面,说完便主动掐了幻影。
第二天,季仓依约赴会。
那私库在地下三层,一道三阶禁制挡着,库内干燥阴凉,四面摆满封了禁制的货箱。
庞福早等在里头,一身多宝阁执事的青缎袍,绷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扣子都像是在勉强。
可他腰间,还系着那根麻绳,手边还搁着那只缝补的旧储物袋。
见季仓进来,他双手合十,学着僧人的样子,深深一揖。
“大师,别来无恙。”
“庞道友倒是胖了。”
“托大师的福,碧云城的海货养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过之后,庞福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