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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如今是碧波宗的一等客卿,正经的供奉都做了,还来找小的这个地下耗子,图什么?”
季仓也不瞒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推了过去。
“两样东西。”
“第一,替我寻单子上的灵物。”
庞福神念探入玉简,越看,三层下巴收得越紧。
玉简上列着七八味灵物,有凝神定魂的,有固本培元的,有两味连他都只在古籍上见过,皆是结婴关头才用得上的辅药。
他抬起眼,看了季仓一眼,没问“大师要结婴了?”
这是规矩。
他只问了一句:“急到什么程度?”
“三年之内,能凑齐最好。”
“灵石管够?”
“灵石不够,用符抵。”
……
庞福把玉简收进袖中,伸出三根手指。
“单子上的东西,明面铺子一件都不会有,得走暗市、跑跨海,有两味还得等人从秘境里带出来。”
“三年,小的不敢打包票,七八成把握。”
“价钱上,以物易物,小的抽一成五的水;若是灵石,抽两成。”
季仓心里飞快算了算。
一成五的抽水,在暗市里算公道,庞福没趁火打劫。
他点头,“可。”
“第二件——”
他没急着往下说,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符箓,轻轻搁在案上。
符箓淡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痕纹路。
庞福的目光落在那符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脸上的笑,第一次彻底没了。
“三阶破禁符。”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大师,这东西,各宗各城都是禁售的。”
……
季仓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破禁符,专克禁制、结界、封禁阵法。
谁家的宝库、药园、秘境入口、宗门重地,外面不罩着层层禁制?
这东西流到市面上,等于给劫修、盗墓贼、梁上君子,一人发一把钥匙。
所以各大宗门明令,三阶以上破禁符,私售视同通敌,抓到了,人货一起沉海。
也正因为禁,这东西的利,厚得吓人。
明面上,一张三阶中品破禁符有价无市;暗市里,价钱能翻到三倍往上,还得抢。
“怎么,不敢做了?”季仓笑道。
“小的可没这么说……”
庞福盯着那符看了半晌,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笑得精明发亮。
“小的只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禁货,有禁货的价。大师开个章程。”
“每月三张,先试三个月。”
季仓道,“符不留任何符师印记,款制打散,仿散修野路子的手笔。”
“货我只交到你手里,怎么出、卖给谁,我不问。”
庞福眯起眼,飞快盘算。
“出货、洗货、断路的风险,小的一肩担。”
“灵石到手,大师拿六成,小的拿四成。”
季仓摇头。
“六成五。”
“成。”
庞福答应得极快,快得像是生怕他反悔。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旦走漏风声,这条线立刻断,小的绝不认人,大师也莫认小的。”
“理当如此。”
……
一宗暗谈,前后不到一炷香。
出了私库,南市的阳光明晃晃地泼下来,照得人睁不开眼。
季仓走在人流里,心里那盘棋,又落定了一枚子。
明面上,他是阵堂讲阵的客卿和尚,挣的是碧波宗的贡献点,谋的是蔡长春的阵眼册。
暗地里,庞福这条旧渠重新通了,结婴的灵物有人替他满天下找,破禁符这条暴利的货路,也悄无声息开了一道口子。
一白一黑,两条腿走路,这才是他的章法。
……
回听涛崖的路上,他顺道去了趟阵堂。
周执事见他去而复返,笑着迎上来。
季仓把攒了三个月的贡献点,全数换了一样东西——月末解阵会的入场资格,外加一套三阶《潮生阵解》的阵图拓本。
周执事一边办手续,一边咂舌。
“大师这是铆足了劲,要进三长老的册子啊。”
季仓合掌,只笑了笑,没接话。
他没说的是,塔是他开的,封冻大阵是他亲眼看着蔡长春一寸寸拆开的。
那位矮胖长老的手段,他服。
可越是服,越要堂堂正正考进去。
靠人情递进去的弟子,在蔡长春那种阵痴眼里,连摆阵旗的资格都没有。
……
三日之后,听涛崖外,遁光落下。
来的不止一个。
季仓正在崖上晒一卷阵图,神识先一步扫见来人,放下阵图,起身迎到崖边。
一道白影当先落在崖台上。
齐溪。
她今日没穿惯常的紫衣,一身月白长裙,绾情丝缠在腕间,数月不见,风姿愈盛,只是眉心那点被凤火反噬过的苍白,还没褪尽。
虽说现在由她主镇海泉峰,但是偶尔跟随商队来一次碧波城,也是无妨。
没有人会在这事上嚼舌根子!
齐溪身后,跟着两个女子。
左边一个,一袭水绿色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容貌绝美,身段凸凹有致,落台时眼波先在崖上一扫,最后落在季仓脸上,定住了。
右边一个,一袭淡紫色纱裙,身段婀娜修长,一双眼睛生得极漂亮,顾盼之间,满是掩不住的风情。
惠娘。柳瑶。
两人身上气息沉凝,竟都是筑基后期。
季仓的目光,在惠娘脸上停了一息。
青云坊市大乱之后,她便没了踪影,他托人找过几回,都如石沉大海。
原来一直就在齐溪身边。
……
“大师。”
惠娘率先上前,敛衽,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奴婢惠娘,见过大师。”
她声音里有一丝极轻的发紧,行完礼便垂着眼,恭顺地立到一旁,脸上的表情收得滴水不漏。
倒是柳瑶,眼波一转,抿着嘴笑。
“暖炉季——不对,如今该叫释心大师了。”
她拖长了调子,“当年在青云坊市,你卖给我们的玄阴暖炉丹,我那儿还存着两炉呢。”
季仓合掌,有些无奈。
“柳仙子,陈年旧事,不必再提。”
“哎,那可不行。”
柳瑶笑得眼儿弯弯,“别人不知道大师的底,我可是一清二楚。”
齐溪在一旁淡淡瞥了她一眼。
“没规矩。”
柳瑶吐了吐舌头,这才老实了。
……
一行人进了崖上的小院,惠娘手脚极麻利,不等季仓招呼,便自去灶下煮水烹茶。
齐溪在石桌旁坐下,先替他解了疑惑。
“她俩本是魂修,跟着我这些年,一直以魂体行事。”
“这两具肉身,是我早年备下的,以宗门养舍之法温养了十几年,与她们的魂正好契合。”
“当年小世界遗迹,她们为我烧过一回魂,我不能再让她们飘着。”
“如今魂舍合一,都是筑基后期,往后便能在人前行走了。”
惠娘端着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着眼,把茶一盏盏奉到众人面前。
齐溪端起茶,开门见山。
“我这趟来,是给你送人、送东西的。”
“海泉峰那边,仙市的摊子眼看着要起,我离不开;你这听涛崖冷冷清清,连个端茶递水的都没有,也不像样。”
她先指惠娘。
“惠娘留下,贴身服侍你。”
“她和你有旧,又善察人心,你这院子里里外外的杂事、来客的分寸,交给她,比交给那些道童牢靠。”
惠娘屈膝,轻声应了个“是”。
季仓皱了皱眉。
“惠娘是旧友,不必……”
“在外,她是我安排来的执事;关起门来,你们怎么叙旧,我不管。”
齐溪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蒋晏那边我打过招呼,你院里多个人,合规矩。”
……
她又指柳瑶。
“柳瑶,我另有安排。”
“逍遥派举宗迁到南星海后,在碧云城城东开了一座观澜茶楼,明里是茶楼,暗里是金丹修士往来的高端会所。”
“各岛岛主、商会执事、宗门弟子,都在那儿吃茶谈事。”
“我跟宫家姐妹谈妥了,柳瑶进去,做个外堂执事。”
柳瑶收起了那点嬉皮笑脸,正色应下。
季仓听明白了。
这哪里是去端茶。
这是往碧云城的消息窝子里,扎一根钉子。
逍遥派的茶楼,迎来送往的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柳瑶又是坊市场面上滚出来的人精,合欢宗的手段、坊市的门路,她样样精通。
她在那儿坐着,海泉仙市的耳朵,就伸到了碧云城的桌面上。
最主要,还是他。
明面上,是给他添了个侍茶的人;
暗地里,是把惠娘、柳瑶两枚棋子,一枚钉在他枕边,一枚钉在外围……。
不过他也没啥说的。
钱大壮、老藤分体、定海莲、小鲸——全部都留在了海泉峰。
明面上是帮齐溪跑腿、镇场,其实何尝不是干的惠娘、柳瑶的活计。
‘哎……’他叹了口气,心中暗忖,怎么越来越像凡俗的老夫老妻了?
齐溪看了他一眼,声音轻柔:“明早跟我就回海泉峰,等你……”
季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
当夜,齐溪宿在听涛崖的客院。
海上升了月,浪声一层层漫上来。
季仓在崖边的石台上煮茶,齐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腕间的绾情丝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翠光。
惠娘、柳瑶识趣地退到了院外。
“凤体的反噬,养好了?”
季仓先开口,给她斟了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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