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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光散尽，季仓睁开眼，握玉符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坐在石凳上，许久，没动。
心里头翻上来的，不是怒，不是喜，也不是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堵在胸口，又泄不出来的滋味。
他稀里糊涂，有了一个孩儿。
这孩儿顶着别人的姓，远在万里之外。
他这个亲生父亲，连看上一眼都不能。
更荒唐的是，这孩子还和仇人的儿子、和一个被剥离的女人魂魄，缠了一身说不清的因果。
可偏偏，他还成了某种意义上，那座城的继承人。
真正意义上的生父……
……
季仓张了张嘴，半晌，又好气又好笑。
他抬手按在眉心，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半点快意都没有，满是苦涩。
哭笑不得。
他活了两世，算计半辈子。
从没想过，会被命运如此，摆了一道……
……
“恭喜啊。”
白兕那道白光，在识海里幽幽飘了出来，声音里，憋不住幸灾乐祸。
“当爹了。”
“本座掐指一算，你这爹当的，前无古人——儿子，在仇人家里，当继承人。”
“……你能不能闭嘴。”
季仓揉着眉心。
“不能。”
白光答得理直气壮。
“本座憋了半天了。你说你，闭关也能闭出个儿子来，这等本事，本座跟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不过，你也别光往窄处想。”
“云薇无恙，孩子康健，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多少人，求一个身后有后，都求不来。”
……
季仓慢慢收了笑，坐直身子，眼底那点复杂一点点沉淀，重新变回了那个算账算到骨子里的人。
他把这桩事，一笔一笔往明白里捋。
先论公。
城主府、王家、暖宝阁……经此一事，和他之间，谈不上恩怨。
临南城护着他的孩儿，便是与他有了扯不断的香火情。
这账平了，甚至还多了一层谁也没想到的牵连。
再论私。
季仓的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张玄胤。
那个在幕后，一手布下植魂、剥魂、双修之局，把他、紫灵、云薇的一生，当成棋子拨弄的人。
那个人，毁了他和紫灵的道侣之约，把云薇推进了双魂纠缠的境地，如今，又让他的亲骨肉，流落在外。
势力的账，能平。
他和张玄胤之间，这笔私人的梁子——
算是，彻彻底底结死了。
“公是公，私是私。”
季仓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临南城，我不恨了。”
“张玄胤，我忘不了。”
听话听音，白兕也不由收起了脸上的笑。
“该这样。”
它瓮声道，“账，要算明白，才不至于糊涂了道心。”
“只是，和尚。”
它话锋一转，“你我都清楚，眼下你连临南城，都回不去。”
“张玄胤是什么人？元婴后期，四阶制符，天南第一散修。”
“你一个金丹后期，在他眼里跟蝼蚁没什么分别。”
“你想认儿子，想算账，想了结这桩因果——”
白兕声音顿了顿。
“有那个，上桌的资格吗？”
……
季仓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元婴之下，皆是蝼蚁。
他如今连和张玄胤面对面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对坐博弈。
现在回去，只会自投罗网，连孩子最后一点安稳都断送。
……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苦笑、愤懑，都尽数敛去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路，只有一条。
结婴。
唯有尽快结婴，他才能从一只蝼蚁，变成一个，能坐上桌的人。
唯有元婴之身，他才有资格回临南城，认云薇，看一眼自己的孩儿；才有资格，真正坐到张玄胤的对面，把这盘棋，重新下过。
在那之前，所有牵挂、恩怨、悲欢，都得压在心底。
……
“白兕。”季仓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符纸，提起笔。
“镇妖不能等太久。风平浪静，最快还要多久？”
“这个……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季仓叹了口气，“那便按三年备。”
他盯着前方，以指为笔，在前方虚空写下两个大字。
结婴！
这些字有法力加持，就这么悬在半空，不飘不散。
季仓指尖不停，往下一行行列开。
第一步，镇妖。需合塔后的通天塔，一处不惊动任何人的隐秘之地，周全的封禁，以防气机外泄。
第二步，灵植进阶。九幽幻灵破开四阶，是结婴最关键……此处有玄伞加持，倒是不难。
难的是第三步。
他目光深邃。
即便届时有四阶本名灵植反哺，自己依旧需要大量资源。
毕竟结婴不是小事。
多少金丹，穷尽多少百年而不得。
“结婴灵物”！
他在最后，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
季仓收手，看着眼前虚空的法力凝聚的满满字迹。
“一边镇妖、破阶，一边找齐这些东西，最终结婴！”
……
蒋晏被季仓叫了进来，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清单，先是咋舌，随即又咧开嘴笑了。
“好家伙，这份清单够长的啊。”
他直起腰，拍了拍胸脯。
“行，宗门那边的关节，龙家、逍遥派的门路，归我。”
“齐仙子的情报网、紫灵的鬼刀门……你这清单上，但凡在天南、在海上的东西，我替你去问、去找。”
“和尚，你只管在这儿，把道修好。”
……
季仓看着他，合掌，郑重一礼。
“多谢。”
“少来。”
蒋晏摆了摆手，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那张丑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温和。
“宗门方面既然让你百年结婴，那一应物资的收集工作，自然要给予支持。”
“只是结婴不比寻常，有些关键灵物的搜集，还需要你自己留意、努力。”
季仓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
蒋晏迈着短腿，遁光一起，出了听涛崖。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仓再次回到密室，看着眼前自己用法力凝聚的“座右铭”。
最上方，“结婴”两个字，闪闪发光。
“等着。”
这话是说给孩子、说给云薇、紫灵，亦是说给万里之外的张玄胤。
“会很快的！”
心意一动。
院门、房门重新合拢，灯火随之暗淡下来。
修行的气息，却是比往日，多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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