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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扎进去,九死一生,可只要活着出来,她就再也不是谁的眼睛、谁的棋子。
她是拿命,去换一个“不被人摆布”。
季仓低下头,看着盏里浮动的茶叶。
他连替她说话的立场都没有。
他如今走不出碧云城,护不住身边的人,连给她递一封书信,都要借碧波宗的渠道。
他这副金丹后期的修为,在元婴的棋盘上,依旧只是个看人脸色的棋子。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从前他不信这话,只当是弱者给自己找的台阶。
如今他信了。
有些事,你算尽机关,把自己都卖了个好价钱,到头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那性子,死不了。”
蒋晏难得没贫嘴,闷了半晌,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张玄胤那老东西,把人逼成这样。”
季仓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接话。
窗外雨声又密了些。
……
“好了,丧气的话说完了。”
蒋晏把最后半盏茶一口饮尽,坐直了身子,重新变成那个精明的内门弟子。
“说正事。”
“我姐夫的回话,宗门准了。”
季仓抬起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从青云山逃出来的传送白光里,他就和聂寒山把一桩交易谈了个七七八八。
碧波宗保他、护他、给他一块立足之地。
他则彻底投靠碧波宗。
代价,是结婴之后,交出通天塔。
百年之期。
“宗门议事会,为你这事吵了好几场。”
蒋晏道,“一座四阶法宝,元婴之上还压着化神的秘密,谁不眼红?
可那塔在你手里,旁人也抢不走——双塔灵认主,硬抢只会逼得你鱼死网破。”
“吵到最后,我姐夫压了场,方案准了。”
“但有两条,细化了。”
他竖起一根短粗的手指。
“第一,结婴之前,你得一直留在碧云城。”
“海泉峰你回不去,沧溟群岛、南星海,你哪儿也去不了。
听涛崖就是你的地界,宗门的藏经阁、丹房、阵堂,你以一等客卿的身份可以用;
想出城,哪怕一步,都得我姐夫点头。”
季仓没有意外。
他早看出这座洞府是笼子。
“第二。”
蒋晏又竖起一根手指。
“百年之内,你必须结婴。”
“百年一到,你若还是金丹,碧波宗不难为你这个人,但通天塔,宗门直接收走。”
“到那时候,没了塔,张玄胤那边的账,你自己去算,碧波宗不再替你挡。”
季仓静静听着。
这条件不温情,却公道。
他忽然问:“真人,贫僧有一事不明。”
“说。”
“一座四阶法宝,碧波宗为何肯等我百年?”
蒋晏盯着他看了两息,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压得更低。
“我姐夫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
“塔在元婴之下,不过是一座四阶法宝……可塔在元婴之上的秘密——”
他顿了顿。
“据说,连着化神。”
季仓的心,轻轻一震。
蒋晏继续道:“元婴寿元千载,千载之后,一捧黄土。我碧波宗不缺一座四阶法宝,缺的是那道化神的门槛。”
“你结婴,塔才开得了那一层;你开了那一层,再把塔交出来,宗门供你一个长老之位,结婴的因果、张玄胤的旧账,都给你担着。”
“你若百年结不了婴,那东西在你手里,也只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宗门收走,两不相欠。”
季仓慢慢点头。
他又问:“就不怕我结婴之后,带着塔,一走了之?”
蒋晏乐了。
“这话我姐夫也料到了。”
“他说,你要真有本事结婴,一位碧波宗的元婴长老,泼天的供奉、宗门的庇护、化神的门路,都给你摆着;
另一条路,是你揣着塔,被七大派和张玄胤满天下追着跑,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是你,你选哪个?”
季仓也笑了。
这是阳谋。
他认。
“替贫僧谢过聂真君。”
他合掌,“这条件,贫僧应了。”
……
“先别急着谢。”
蒋晏摆摆手,“还有一摊,是齐仙子那边的。”
“海泉峰,你也别惦记了。我姐夫安排了,齐仙子坐镇。”
季仓微微一怔。
“真人的伤——”
“养伤是养伤,躺着也是躺着。”
蒋晏浑不在意,“海泉峰到碧云城,一条传送阵的工夫,我去养着,又不耽误。”
“我姐夫的意思,海泉坊市这几年在你手里有了底子,不能就这么荒了。”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由低到高,一点一点抬起来。
“坊市之上,是仙市;仙市之上,是仙城。”
“给你们十年,把海泉坊市,升成海泉仙市。”
“齐仙子是金丹后期,又没受重伤,如今这一摊人里,她修为最高,她坐镇,压得住场子。”
季仓默默听着。
海泉峰的三阶极品灵脉、地脉木根、坊市章程,他闭着眼都摸得清。
交给齐溪,他放心。
“合欢宗那边呢?”
“经我碧波宗出面斡旋,不追究她了。”
蒋晏道,“但也只到‘不追究’三个字。核心弟子的待遇,撸了。”
“她如今在合欢宗的名分,是外门执事。”
“明面上的差事,就是代表合欢宗,与我碧波宗‘共建’那座海泉仙市。”
季仓听明白了。
齐溪这是把自己也卖了。
卖一个不被合欢宗追杀的名分,换一座海泉峰,当所有人的落脚地。
她手里那摊情报网,解语楼、惠娘、柳瑶那些暗桩,往后都要摆到明面上,替这座仙市铺路。
“人手上,我姐夫也配齐了。”
蒋晏掰着指头数,“齐仙子主事,管全盘;我姐协理,她那仙乐歌舞的本事,迎送往来、笼络各岛岛主和商会,最是合用;
我管外头,宗门的关节、龙家的嘴、逍遥派的脸面,都归我去耍。”
“再加你留在坊市的那些旧人,钱大壮、解语楼那一摊,摊子支得起来。”
他说着,忽然收了那副嬉皮笑脸。
“和尚,你听出来没有。”
“紫灵仙子,在北溟替你拼命;齐溪仙子,在海泉峰替你守家业;我姐,一把年纪了还得替你们张罗迎来送往;我,养着伤,满世界给你跑腿。”
“我姐夫,更是把自己的脸面、宗门的位子,都押在了你身上。”
“这一圈人,能铺的路,都给你铺到了。”
“接下来,就看你了。”
季仓沉默良久。
他当然听出来了。
紫灵那条命,齐溪那座峰,蒋家姐弟的前程,聂寒山的押注,连同心镜里的双塔灵——
这一重重,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百年结婴。
旁人修行,是求长生。
他这百年,是还债。
“贫僧知道。”
他端起茶盏,将那盏早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蒋真人放心。”
“这百年,贫僧与时间赛跑,断不敢误了众人。”
蒋晏看着他,半晌,那张丑脸上重新堆起笑,拍了拍他的手臂——他只到季仓胸口,拍不着肩膀。
“有你这句话,本座这趟腿就没白跑。”
……
送走蒋晏,雨已经停了。
他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蒋晏今夜是带着聂寒山的口信来的。
各方的安排,宗门的规矩,他这名“客卿”往后的分寸,都在那副尖嗓子里,一句句交代了。
说完,他也不多留,遁光一起,便扎进了雨里。
云缝里漏下一线月色,照在院中的水洼上。
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灵草被浇透的清气。
季仓深吸了一口,这才重回静室。
他亲手落下禁制,又在四角各压了一张敛息符。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越是“安稳”的地方,他越要留三分心。
碧云城待他不薄,客卿的待遇、修行的供给,一样不缺。
可这座小院再雅致,说到底,也是一座不设防的笼子。
笼子里的人,得自己给自己上把锁。
他想了想,又在门口、窗前,各补了一道寻常的隔音阵,这才盘膝坐下。
对外,他得做那个被“关”在碧云城的一等客卿。
对内,他还有一件事,两个月来一直没腾出工夫细看。
合塔。
这两个月,他要养伤,要应付宗门的探问,要把遗迹里那一摊子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消化。
一直到今夜,把蒋晏送走,四下彻底静了,他才终于能腾出整段工夫,看一看自己这趟,究竟得了什么。
青云秘境走这一遭,丢了半条命,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可最要紧的那桩目的——上半截塔、灰兕、双镜合璧,到底是成了。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面巴掌大、黯淡无光的铜镜。
同心镜。
指尖拂过镜面。
平日里,他以神识温养,镜面总是温润的。
今夜却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神识一沉,入了镜。
境内的景象,饶是他已经看了许多次,依旧还是有些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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